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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入睡之时有人自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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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十五楼,我一出电梯就想往左看。这个想望让我必须把肩膀也一起转过去,因为脖子的不舒服让我不得不这么做。

讲良心话,这楼型的设计很有诚意,所谓一梯两户但也绝不让这两个户门间隔只有一台电梯。相反,对着电梯门还飘出去一个悬空台子,侧则各有一米半才时户门,大家相互间不会觉得挤迫,在门口放个鞋架也可大大方方,互无防碍。而那个飘台,不大不小,放个便捷的晾衣架可晒晒被子,若两家关系好,在那里安个茶几,也算和和美美。这过廊顶上是有个声控灯的,但这段时间它不灵了,时亮时不亮。我身为租房,孤家寡人,也没想过要让物业来修理。

这样的事,应该刘飞去做,毕竟她家有孩子,孤儿寡母的,这灯对她更有意义。

今晚之前,莫说这灯,包括她家那扇门,对我都毫无意义。想不到,我今晚竟解了她的困,抱过她的孩子——我没有居功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因为她,我与这城市的生气有了某种联系,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当然了,若不是她,我也不会去外面遭遇一场车祸,不会遇到一个说要撞死我的神经病。并且,我更不会被那姓董的美女一番莫须有的猜忌和乱怼。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句话一般用来形容风流洒脱,但现在我想借用一下,我无法做到那样洒脱,无法经过了刘飞、刘君、董倩之后,仍然能视刘飞的家门如无物。我必须承认,那门后的人已经在我这里留了痕,虽然我肯定不会去主动与她们发生联系,但这不防碍我一出电梯就想往左看。

这个时间,她们应该还没回来。

我跺了下脚,试一下那个声控吸顶灯是否能亮起来。它挣扎着闪了好几下,还是熄了。看来,开关没问题,有问题的是灯。

我打开家门,和往常一下,背身把门拉上,开了灯。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过样的体悟,你自己家里的灯光,总是与别人家的不同。哪怕用的是同一种灯同样的瓦数,但依然不同,你家的就是你家的,别人家的就是别人家的。你家的能让你觉得舒适和安宁,别人家的除了生疏就唐突。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万事万物,皆会因人而异,因为我们会把自己的感情潜移默化地与它们发生关联。

我觉得自己完全放松了下来,今夜的一切,算是结束了。今天最后的时光,将属于我自己,没有有人会打扰。

打扰?

我突然警觉起来。于是去找了胶带,剪了一个硬纸片,去把家门的窥视孔完全堵上,蒙上。这样一下,别人从门外就不会看到门里有光,会推测家里没人。

这时候,冲个热水澡就是最大也最迫切的欲望。

洗澡是天底下所有人的公约数。无论你贫富贵贱高矮胖瘦,洗去一身尘埃,还自己一时天体舒畅,人人都可以轻易得到满足。

我看着浴镜里的自己,惊讶地发现镜中的躯体和三年前已经完全不同,腹肌已经不见了,虽然还没到鼓胀成球的时候,但似乎一切都在酝酿;胸肌已完全松驰,不再有它应有的轮廊。我狠狠是盯着镜子,回想着司机王常搀扶我时,我对他手劲的无能为力。

我不该这么虚软无力的。

要知道,三年前我还是个体育学院毕业生,我属于孔武有力的那群人。或者说,我们是最不惧怕暴力的那类大学毕业生,因为我们每天都在练这个,琢磨这个。

我几乎没有体察过这种变化的,但今夜的遭遇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卓清,你还是那个诸事不惧的家伙吗?

但我很快觉得这样的审视太好笑。怎么着?一年键子肉就能诸事不惧吗?想那王常,力气再好,在那特斯拉男跟前不也谨小慎微吗?那混蛋虽然看着健壮,但他的所作所为可不凭蛮力。让人惊悚的,其实是他的诡谲。所以,我计较自己的腹肌、胸肌有什么意思?那些东西,迟早都得消失的,别说什么体育学院毕业,多少运动员退役没几年都得变成胖大叔。

我们有幸生在一个不以体力争胜的时代。这个时代最大幅度地让身体回归健康范畴,然后让健康去为其它的一切买单。

我特意把花洒对着脖子,用热水好好冲压它,希望这样能让它活经通络,把那么些不舒服赶走——反正,这个过程很舒服。

一切清爽之后,我回到沙发上,在脖子上夹了个U型软枕,它能提醒我不要乱动脖子。我在电视屏幕上找到电影《拯救大兵瑞恩》,第N次去看它。

就在米勒上尉让德国俘虏数一千个数自行去向盟军投降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就在沙发上,由坐姿到卧姿,而那个U型枕一直在我脖子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得那么沉。我也不知道就在我沉沉睡去的时候,有一个在离我大约五六公里的地方,从二十层的高楼天台一跃而下,当场一命呜呼。

第二天,这件事成了本地最大新闻。网上众说纷纭,基本共识是,死者被催收公司上门追债,从宿舍逃上了天台,威胁说再逼他他就跳下去,然后,他说到做到。

到了下午,警方调查报告公布,情况基本属实。该男子为那幢大厦的保安队长,为了让儿子上补习班,从网上借钱,以为自己的工资能填上那些分期还款的坑,最终却八个锅七个盖,无能为力。

新的消息在网上继续传,说保安队长所在单位(即该大厦业主方)出于道义,赠付六十万抚恤金。又说,保安队长曾经为保大厦安全,勇斗三个彪悍的盗匪,想不到,却被几个讨债的迫上了黄泉路。时势比人强,英雄尚为三斗米折腰……在家有一茬没一茬地借题发挥,自言自说,好不热闹。耍那六十万,则让大厦业主记攒了不少好评。

这个大厦,名叫清风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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