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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就是个极普通的寒酸小庵而已,任谁也想不到里面藏着大明最危险的敌人。他们穿过小院,正要往殿里走,忽然听到左边厢房传出一声轻轻的、不太确定的呼喊:“哥哥?”
吴定缘一听这声音,肩膀一颤,惊愕地朝那边望去。厢房的窗栅后面,露出一张憔悴清丽的面孔。
“玉露?!”
“大哥!”屋子里的声音也一下子激动起来。
吴定缘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自己妹妹。自从五月十八日中午吴玉露被绑架之后,她一直杳无音信,居然也被带到济南府来了。
吴定缘双眼一瞬间变得通红,他挣扎着,想要冲到厢房前,可却被梁兴甫的大手稳稳压住。昨叶何在一旁笑道:“你们兄妹才分别八九日,便这般想念,真是令人羡慕。等一下见完佛母,再叙亲情不迟。”
吴定缘冷哼一声,白莲教这个意图太明显了,这是打算用玉露来要挟自己做事,就像要挟吴不平一样。
可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想要挟他,何必绕到济南这么折腾?佛母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吴定缘一时也糊涂了。他只能高声喊一句:“玉露你等我!”然后跟着他们进了正殿。
说是“殿”,其实就是间高窄的瓦舍,正中一尊弥勒坐莲的泥像,像前一张香案,供着三色果品,色泽一看就是蜡捏的。一个身穿绍衣的银发老太太,正背对着他们,拿着一把笤帚疙瘩在扫砖缝里的香灰。
昨叶何和梁兴甫同时半跪拱手,恭声道:“佛母,缴法旨。”
老太太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弓着腰唰唰扫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吴定缘与她四目相对的一刻,不由得呆住了。
这位搅动两京五省的“佛母”唐赛儿,相貌实在是太普通了。倭瓜脸、吊眼梢,脸颊皴皱如鸡皮,鼻子下面还有一颗大大的黑痣,就是个随处可见的农村老太太。这样一张脸,就算扔到济南府衙前头,都不会有人认得出来。可连梁兴甫这种“佛敌”人物,在她面前也收敛声气,乖巧得像只猫。
老太太用短帚拍了拍香案前的蒲团,乐呵呵道:“路上累了吧?来,来,坐下说。”山东口音很重,透着股亲切的家常劲儿。她一边说一边挥手,昨叶何会意,一扯梁兴甫衣角,将他拽离小殿,只留下吴定缘一个人。
吴定缘双腿早乏了,索性一屁股坐在蒲团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唐赛儿在对面盘腿坐下,先打量他一番,突然一叹:“三寸沟坎绊倒驴。南京的大事我千算万算,没想到竟坏在了你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抹子身上。”
吴定缘没想到老太太这么直白,冷哼一声:“不用客气,应该做的。”
“麻雀嘴子,小心下拔舌地狱!”唐赛儿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像老太太在训斥亲孙儿,“得啦,今天不跟你说佛法,咱们唠唠实在话——我有桩好奇事,太子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一路死保着他?”
佛母不知他和朱瞻基、于谦之间的曲折,以为他一开始就是个保驾忠臣。吴定缘也懒得解释,撇嘴道:“多新鲜哪,我身为应天府捕吏,官兵不帮着太子,难道还帮着强盗不成?”
老太太笑了:“哦?我可听说梁兴甫永乐十八年大闹南京城,是你爹暗中遮护,这难道不是官兵帮强盗?”
梁兴甫既然是白莲教的护法,这事自然瞒不住佛母。吴定缘只好硬着头皮道:“谁没几天害眼病的时候!”
“小抹子莫置气,老太太我可不是没事闲唠的。你就不想想,为啥你爹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保一个凶徒?”
“不想!没兴趣!”
唐赛儿拍了拍大腿,笑意不改:“你这孩子上了磨,怕是比驴还倔。我告诉你吧,吴不平救梁兴甫,从根儿上说跟你有关系;梁兴甫去南京,从根儿上说也是你的缘故;你这次坏了圣教的大事,我非但不杀你,还把你弄到济南来,跟这个根儿有关;我问你为何要保太子,也与这个根儿有干系。”
“你在说什么鬼话?!”吴定缘看着那一张老脸,真想直接出手,把这个害死父亲的凶手掐死算了。可对她说的话,又有抑制不住的好奇。
唐赛儿的神态越发慈祥起来:“人哪,就跟树一样,怎么样都有一个根儿。这根儿埋在土里头,谁也见不着,可它一辈子都牵着你。什么根长什么枝,什么枝开什么花,什么花结什么果,这都是谁也改不了的。”
吴定缘的表情僵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老婆子七弯八绕,居然扯到自己的身世去了。
我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杂种,窃据了铁狮子儿子的名头,苟活于世而已,有什么好攀扯的身世……这种强烈的自卑在吴定缘心中已沉淀了多年,早已积为顽石,横亘心中。此时这一记重锤狠狠砸中石面,竟锤出了一条深深的裂隙。
吴定缘蓦地想起来,铁狮子临终之前,曾说了一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他要说的是哪个?红姨宁死也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世,还说每次一提起,就会想起前尘往事,她到底为何这么说?还有,他一个南京土著,为何一看见太子的脸脑袋都针刺一般疼痛?苏荆溪说他的内心,藏着他自己都未觉察的恐惧,那到底是什么?
“茶水凉暖,其实人不自知。”苏荆溪的声音在心中响起。
无数个疑惑,如虫蚁一般从缝隙中钻出来,爬满了整个意识。吴定缘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简单。他的喉咙有些发干,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倾去,要去倾听一个答案。他从前的困惑,从前的茫然,正是因为不知自己是谁。一个人若连自己的身份都不知,又怎么知道该去做什么事?
偏偏唐赛儿不说了,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时殿门响动,昨叶何探头进来,递进来一个木食盘,里头装着两摞刚出炉的淄川菜煎饼,旁边搁着切好的大葱段与豆瓣酱。煎饼一闻便知是用鹅脂摊的,味道浓香。
“你这一路奔波,肯定疲累了,来,来,先吃些东西,都是自家种的粗食。”唐赛儿把食盘朝他面前挪了挪。
“……你快说!”吴定缘捏紧了拳头,低低吼着。他的眼角眦裂,几乎沁出血来。唐赛儿跟没听见似的,拿起一张菜煎饼,卷了葱段蘸酱吃。老太太牙口很好,一口咬下去,葱汁四溅,味道爽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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