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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夜令之下,以鼓声为号,官员百姓都得在天黑前各归其所,不得在街上逗留,惟有三种情况例外:急变、病重和死丧。
有经验老成的兵丁连声喊着晦气就要离开,为首的校尉正是年青,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怀疑的问道:&ldo;你是哪来的?因何收尸?&rdo;
小古啊啊叫着,比画着地上写了&ldo;义庄&rdo;两字。
原来是个哑巴……那校尉面色缓了一下,看到义庄两字更是心中明了:今年气候怪异,入冬后比往年更冷,城郊和北城等住满贫寒小民,大都用不起火炭,房子又破旧,年纪大的受不了这寒气,往往熬不住就去了。这等人家有的连一口薄皮棺材也用不起,亏得应天府尹大发次慈悲,让京郊几家义庄都及时来替他们收了尸体,等开春再下敛,所用花费全部由官府补贴。
&ldo;既是义庄之人,就好生去做吧。&rdo;
那校尉说完便勒马而走,行动之间带起了气流之风,他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的回头看去‐‐
夜色中,小古的身影一点点在街角远去。
&ldo;大人,可有什么不妥?&rdo;
听着询问,他摇了摇头,只觉得方才嗅见的气息中,除了香灰、药符味,另有一种清淡的冷芬。
残月上了中天,从柳梢中班驳透出,秦淮河沿岸仍是一片笑语莺歌,灯火通明。
夜禁之法从唐时起施行,初时法令最为森严,宋时从皇帝到小民都贪图享乐,干脆废除了这条法令,至元蒙时干脆成了猎杀汉人的借口,闹得人心惶惶无人敢于夜行。本朝洪武太祖平定天下后,虽恢复了夜禁,却禁不住这十里秦淮的旖旎艳香‐‐据说就连府尹他老人家的亲属也在其中有些干股,来往的又多是达官贵人,于是官府对这一块就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你夜禁后不离开沿岸这片,也就不来多管。
这里的青楼楚馆不知凡几,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小古躲进一间没人的水阁,脱了身上黑袍,反折过来一穿,立刻便是一袭湖水蓝翎纱袄子,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条综裙换上,把杂物打进包袱,便袅袅走了出去。
她扮的容貌偏老,又显得几分薄冷,旁人看了只以为是哪间ji馆的鸨母或是管事大姐,倒也没人来扰。
熟门熟路的找到岸边第七棵柳树,从水边倒影确定没人跟踪,这才走进深巷,几个转折后,终于到了一间馆阁前。
大门处红绡垂门,紫檀为槛,煞是气派。门顶匾上一行字银钩铁划&ldo;万花楼&rdo;。内有大厅锦堂,一派花团锦簇,歌舞之声婉转悠扬,一阵阵的夹杂有男人的欢呼喝彩声。
小古走到门外,便被青衣黑裤的两名小厮拦住,她嘶哑着嗓子拿出木牌凭证,&ldo;你家鸨母让我送几个新鲜的绣样给她看。&rdo;
小厮们连忙带她进入,沿回廊绕过影壁,眼前一色素梅,枝干森虬,错落有致。
到了内院又被两个黑衣壮汉拦住,&ldo;妈妈有事,不能招待,请回。&rdo;
她一提衣袖,露出衣料内衬‐‐上面绣有小小的一朵兰花,两人顿时面色一变。
万花楼的内院蜿蜒曲折,高楼连接,是为非富即贵的客人们准备的雅间,其中一间的兰香阁今日却寂静无声,暗无灯火。
房里分明已经坐了人,却只能听到静静的呼吸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众人不由坐直了身子,有人习惯性的手摸刀鞘警戒。
门吱呀一声推开,靠门有人低声说了一句:&ldo;十二娘子到了。&rdo;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上首那人低声吩咐道:&ldo;掌灯。&rdo;
只有一根灯芯被点燃,幽微的光芒被窗fèng间暗风吹得摇曳不定,照出各人在屏风上的身影,屏风上绘了一簇兰花,幽独生长于断瓦残垣间,风姿卓绝不凡。虽是寥寥丹青妙笔,却让人眼前一亮。
上首那人问道:&ldo;十二妹,因何姗姗来迟?&rdo;
&ldo;路上遇到些意外。&rdo;
小古一句淡淡带过。
那人便不再追问,只是干咳一声,道:&ldo;既然都到齐了,就开始吧。&rdo;
周遭黑暗中,下首第三位是个高髻雪肤的艳装少妇,娇笑了一声,却无半点欢愉,&ldo;二哥,今日之会是为何?&rdo;
&ldo;明知故问。&rdo;
第四位是个中年汉子,个头魁梧一脸扎髯,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他冷冷的说了一句。
&ldo;出了这么大的事,再不聚齐商议,那就只好去地府阴间相会了。&rdo;
说话这么尖酸的那人眉眼俊朗,似笑非笑间更添迷人神采,只是两个眼珠不安分,溜溜直转。
&ldo;九哥就这么去了,剩下我们苟且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rdo;
这是个美貌娇弱的少年,脂粉气很浓,一边哽咽,一边眼圈已经红了。
上首第二位喘咳了一阵,听起来是上了年纪的妇人,&ldo;我已经四十了,半截身子入土,没想到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九弟他……可惜了。&rdo;
&ldo;可惜了&rdo;这三字宛如千钧巨石一般压在众人心上,想起那人六艺诗书无一不通、温文儒雅却又凛然刚直的模样,顿时悲恸得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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