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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1页）

宋人对死囚的临刑关怀

北宋有个叫宋祁的大才子，就是那位以一句&ldo;红杏枝头春意闹&rdo;令同僚惊艳的&ldo;红杏尚书&rdo;。他的父亲宋玘，曾在常州当了十年法官。每次有死刑犯即将处决，宋玘必拿着判决书告诉囚犯：&ldo;尔罪应死，尽召家人，使之相见。&rdo;还给死囚安排了比较丰盛的最后一餐。临刑之际，&ldo;囚皆叩颡感泣&rdo;。待犯人伏法后，又替他们请来僧人&ldo;诵经忏罪&rdo;。常州的死囚都很感念宋玘的恩德，对宋玘说，&ldo;若勿化有知，当为宋府君作狗马偿厚德。&rdo;

我们当然可以说，宋玘是一位很有同情心的法官。不过我这里不准备过多强调个人的美德，因为宋玘所执行的，并不是他本人的独创，而是一套宋人已在法律上确定下来的死囚&ldo;临刑关怀&rdo;制度。根据宋朝的立法，这套&ldo;临刑关怀&rdo;制度包括七个层面：一、死囚被处决之前，&ldo;仍先给酒食&rdo;，允许犯人的最后一餐吃好喝好；二、&ldo;听亲戚辞诀&rdo;，犯人享有在临刑前会见亲人、进行人生告别的权利；三、&ldo;示以犯状&rdo;，即当众宣读犯人的罪状、判决、断由（法律依据），不搞秘密宣判；四、&ldo;不得掩塞其口&rdo;，即禁止用东西塞住临刑死囚之口，要允许他说话；五、若死囚&ldo;翻异（翻供喊冤），或其家属称冤&rdo;，必须中止行刑程序，快马&ldo;递申提点刑狱司审察&rdo;（《元丰令》）；六、死囚一般在未申时分（黄昏）行决，&ldo;经宿乃许收瘗&rdo;，尸首第二天由亲属领回收葬，官府不得阻挠；七、没有亲属、家人的死囚，由官府给予体面的安葬，&ldo;诸囚死，无亲戚者，皆给棺，于官地内权殡，其棺并用官物造给，置砖铭于圹内，立牌于上，书其姓名&rdo;（《天圣令》）。

当然，宋玘的做法更加周全、更为人性化，不但提醒死囚&ldo;尽召家人，使之相见&rdo;，还请了僧人来替被处死的犯人念经超度，这种指向终极关怀的&ldo;临刑关怀&rdo;精神，比之今日西方社会允许神父进入监狱为死刑犯祷告的人道主义做法，毫不逊色。所以，我们不必奇怪为什么众死囚要对宋玘&ldo;叩颡感泣&rdo;，甘愿来生&ldo;作狗马偿厚德&rdo;。

宋代的死囚&ldo;临刑关怀&rdo;制度，并不是从天下掉下来的，而是来自于华夏的优良法制传统。至迟在唐代，政府已经立法确立了&ldo;临刑关怀&rdo;制度。《唐令&iddot;狱官令》规定：&ldo;诸大辟罪，并官给酒食，听亲故辞诀，宣告犯状，日未后（即黄昏）行刑&rdo;；&ldo;决之经宿，所司即为埋瘗，若有亲故，亦任收葬&rdo;；&ldo;诸囚死，无亲戚者，官给棺，于官地埋瘗，置砖铭于圹内，立牌于冢上，书其姓名&rdo;。五代时，军人专权，烽烟四起，法纪也成为一纸具文，以致&ldo;诸道州府刑杀罪人，虽有骨肉寻时，不容收瘗，皆令给丧葬行人载于城外，或残害尸洌&rdo;。后唐的法官张仁彖不忍看到死刑犯被抛尸荒野，建议政府沿用唐令中的&ldo;临刑关怀&rdo;原则。朝廷&ldo;从之&rdo;。宋朝建立后，将唐代的&ldo;临刑关怀&rdo;制度继承了下来，并把它发展得更加完备，比如立法强调&ldo;不得窒塞（死囚）口耳，蒙蔽面目&rdo;，这等于从法律上保障了死刑犯&ldo;临刑称冤&rdo;的权利。唐代时，武则天曾将犯人封口处决，破坏了&ldo;临刑称冤&rdo;之制，宋朝的立法，是对武则天败坏法制的拨乱反正。

这一死囚&ldo;临刑关怀&rdo;制度的背后，蕴藏着古老的&ldo;恤刑慎杀&rdo;司法理念。或者换个说法，中国传统文化深处的&ldo;恤刑慎杀&rdo;理念，催生出了死囚&ldo;临刑关怀&rdo;的制度。我们的先人认识到，&ldo;人命至重，难生易杀，气绝不续者也，是以圣贤重之&rdo;。人死不能复生，死刑一旦实施，便不能逆转，所以不可不慎之又慎。正是出于对人命的珍视，中华文明在很早时候就发育出&ldo;疑罪从无&rdo;的思想，《尚书》说，&ldo;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rdo;。宋人蔡沈对这个古老的司法原则作了一番解释：&ldo;辜，罪。经，常也。谓法可以杀，可以无杀。杀之，则恐陷于非辜；不杀之，恐失于轻纵。二者皆非圣人至公至平之意。而杀不辜，尤圣人之所不忍也。故与其杀之而还彼之生，宁姑全之而自受失刑之责。&rdo;我们今日的司法讲究&ldo;既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rdo;，但有时候两者是有冲突的，不可两全其美，只能在&ldo;可能枉&rdo;与&ldo;可能纵&rdo;中二选一，而我们的先人与现代文明国家，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ldo;宁纵不枉&rdo;。宋朝司法接受了&ldo;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rdo;的思想，比较注意恤刑慎杀。虽然宋代几乎每年都会判处二三千名犯了死罪的犯人死刑，但这些死刑犯的大多数最后都获得了减刑，没有被执行死刑。实际上被执行死刑的人数，每年不到一百人。

即使罪证确凿，犯人必须以命抵罪，毕竟也是剥夺一条人命。对于剥夺生命的极刑，古人表现出极大的敬畏，比如只准许&ldo;秋后问斩&rdo;，一年之中有一大半的时间不能执行大辟之刑，因为古人相信在春夏时节处决犯人，违背了上天好生之德。而对于即将被法律剥夺走的生命，古人也表现出起码的尊重，比如建立一套死囚&ldo;临刑关怀&rdo;制度。北宋哲宗年间，由于地方司法当局对这套&ldo;临刑关怀&rdo;制度的执行不甚得力，比如有些州县对临刑的死囚，&ldo;以纸钱厚蒙其首&rdo;，又有一大群执法人员围着&ldo;传呼鼓噪&rdo;，导致其&ldo;虽欲称冤，无复有可言之理&rdo;，也妨碍了亲戚辈&ldo;与囚辞诀&rdo;。朝廷认为&ldo;此其间不能无滥&rdo;，存在着滥杀犯人的司法腐败，便派遣&ldo;谏官、御史分决诸城畿甸之狱&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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