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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人（第1页）

“争鼎（..）”！

李则斯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久违的温暖感觉，从僵硬的肌肉表层慢慢一点点渗了进去。那个刺眼的圆球，真的是太阳吗？干净的，铺满了鹅卵石的道路，没有刺鼻气味的清洁空气，人们的面容，生动的表情。这些原本熟悉的东西，刹那间在他黑暗的视野中蜂拥而至，挤得他一时无法呼吸。

在最开始的时候，李则斯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是两个健壮的狱吏，将他半拖半架地拉到了大堂上。他木然地跪下，继续皱着眉头茫然地望向上方，还没等看清楚，有强硬的手把他的脖子按了下去，乎在哪里听过，他疲倦地摇头。上面那个金碧辉煌，颜色复杂的奇怪物体是皇族的人吗？无所谓了。岁正之下，一切皆有定数。我又有什么必要去知道本来就存在的东西呢？

周徽在上面伸着脖子看了很久，也没看清李则斯到底长什么样——他只看见一堆乱七八糟纠结着的头发，还有一些以古怪的方式连接起来的破布片。他低头再看写的密密麻麻的文书，顺便用抹布轻轻拭去那坨意外的鸟粪，慢慢地读出了一个名字：“李……则……。”吴王诧异地问了第一个问题：“什么意思呢？我是说名字。”李则斯虽然也有点儿意外，但还是尽可能清晰地回答——嗓音因为长久不用，显得格外冰冷。吴王保养良好的手指轻轻划过墨迹，“未免太普通了吧？”

狱吏和负责记录的文书都有点儿发愣，而李则斯的回答却来的异常之快：“好名字也改变不了命运，与普通名字没什么差别。”狱吏试图给李则斯一记礼仪教育的耳光，被周徽制止了：“我看过你的案子，你是因为行巫蛊而获罪的，这也算命运的一种改变对吧？”

李则斯闭上眼睛，从乱发中抬起头来，他能感觉到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的方向吹过来的风，自信、蓬勃，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屈不挠。这让他想起了一年前那些混乱的日子，自己也是带着这样的心态，充满憧憬地来到了天启城。师父这样告诉他：“你是岁正之术的继承者，未来就在你的眼中，永远不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的，在乡间的时候，他能看到天上的万物，每一朵云，每一滴雨，每一点季节的波动，自然如同在他的耳边低喃，即将发生的事情如长卷般提前向他展开，他是个绝对优秀的风雨秘术师。在师父死后，李则斯深信，这样的本领，足以让他在天启城立足。但是事情并不像他设想的那样顺利，在这样富庶繁华的城市里，天气对人们来说，远远不像在乡下时那样重要。

人们选择在晴天出去游玩，看到下雨就躲在家里，他们不需要李则斯。在饥饿的边缘，李则斯违背了师父的意愿，开放了他的双眼。任何人，只要花上一点钱，就可以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最难以说出口、同时又是最想知道的东西——命运。没错，岁正秘术就在李则斯的眼中，他只要集中精力，凝视对方，那么这个人的未来便在他的眼底波澜起伏，纤毫毕现——他甚至根本不用知道自己客户们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于是无数有着难言之隐的人们踩破了他的门槛，他们怀着不为人知的目的而来，抱着更加居心叵测的豁然心情离开。

然而就在这出人意料的成功来临一个月后，灾难接踵而至。有一名显贵微服前来求解命运，他在看进李则斯的双眼后，踉跄而出，随即倒毙在门口。如果第一次可以用偶然来解释的话，那么第二次和第三次呢？在十天之内，李则斯的六名主顾相继暴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唯一一致的就是都登过李则斯的家门。他们难道看到了死亡？李则斯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在第七名死者出现之后，执法者终于按捺不住民众的怒火与恐惧，他们把李则斯投入了大狱。他没有任何证人，更没有打点的金钱，连辩解的措辞都没有，而在这个时代，如果你无法解释自己的罪行，那么只有一条罪名等待着你——巫蛊。

人们向他投掷腐败的蔬菜，还有随手捡起来的石头，曾经从他眼中受益的人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没过几天，李则斯就承认了所有的罪名，他把这场横祸完全视同了上天的意志，丝毫不准备反抗。但是，他还是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施行了巫蛊，他期望主审官能给他编出来，不幸的是对方的想象力还没有丰富到那种地步——特别是朱宇，已经正直到没有证据就无法定案的陈腐程度。经过长达数月细致到令所有人厌烦的调查，莫宇焱谨慎地把李则斯丢进了疑案大牢，期待新的进展。

整整一年，李则斯都在黑暗和饥饿中度过。每次沉入昏睡，他都怀疑自己已经死了。然而今天，他被第一缕阳光照耀的时候，有人问他：这也算命运的一种改变对吧。

命运会改变吗？李则斯没有任何犹豫地抗声回答：“不会的。命运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周徽被这突然提高的声音小惊了一下，他看着下面这个几乎已经衰弱和污秽到不堪入目的罪犯，忽然觉得真正的凶手，不应该长成他这样。能够行巫蛊的人，不应该如此卑贱，又如此绝望。几乎就是随意的，吴王忽然说：“我觉得你不像。”朱宇和他的下属都有点儿摸不到头脑。不像？不像什么？“我知道了，人不是你杀的。你走吧，当庭释放。”

李则斯以为自己耳鸣，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不顾光线的刺激，他眯起双眼，清清楚楚地看见上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是他说的话吗？长长的卷曲的头发，傲慢而单纯的神情，没有任何缺憾的穿着和身材。与自己没有任何相同的另一个世界的人。算是怜悯，还是愚蠢呢？李则斯有些厌烦地推断。

不过被震撼到的，可不只是他一个。莫宇焱端正白皙的方脸已经变成了茄子色儿，眼睛也从眼眶里鼓了出来，他两步走到吴王身后，用一种急促而不失客气的语调质问：“吴王殿下，您可有证据证明他无罪？”周徽扭过头来，前所未有认真地说：“朱大人，有必要的话，可以跟我上金殿折辩。”

在夕阳西斜的时候，李则斯被人一脚踢出了大理寺门，身上穿着吴王特意叮嘱送给他的粗布衣服，还有一包烧饼。他回头看了看徐徐关上的大门，彻底陷入迷糊状态。七条人命，关了一年……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给放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让李则斯一口咬在了拿烧饼的手上：疼！

他再度试图从门的缝隙里看见后续情况，但只能零零散散地听见不停有争论声传来。呃，好像是两个人在没完没了地互相威胁？恐怕就连写结案文书的时间，都比这次稀里糊涂的审案过程时间长吧。这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呢？傻乎乎的皇子？昏庸的特使？脑子缺根弦的笨蛋？李则斯一边努力放慢自己吃烧饼的速度，一边产生了强烈的欲望。一定，一定要让这小子看一次岁正之术，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命运使然，不可胡来。

万一侥幸能堵到他的话……不过要是他也暴毙了，那岂不是杀害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吗？李则斯盘算好了，如果还是像从前那样一看就死，那么自己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了，干脆回去坐牢坐到玩完好了，反正放出来也是害人。怀着这样的目的，李则斯吃光了所有烧饼，闭上眼睛休息，等待吴王殿下离开大理寺——至于怎么突破人数众多的侍卫墙，到时再想吧。

眼看太阳就要压着火烧云的边缘没下去了。里面争吵的声音忽地戛然而止，相反传来一阵嘈杂声，由远而近。李则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大理寺的大门被人粗暴地一推，猛地弹开半扇，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里面“嗖”地窜了出来！

李则斯力气还没完全恢复，险些被撞倒，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正是那位吴王殿下本人！就见他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只有他单枪匹马，跟逃命的兔子似的，三窜两跳，跃上大路，一溜烟，跑没影了。朱宇和其他官吏，还有皇家侍从们过了一会儿才赶过来，累得跟什么似的，一个个口吐白沫：“殿下！……殿下！”

“您倒是说完了再走啊！”

“到底有什么要紧事，我们也好跟着您去啊！”“殿下！”“殿下！”

但是这个功夫，脚下水准笑傲全体皇族的周徽早就晃进胡同，踪迹不见。有急糊涂了的侍从，抓起在台阶上坐着的李则斯：“喂你！看见殿下往哪个方向跑了？李则斯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个方向，一群年轻人立刻乱哄哄地追赶下去。莫宇焱和剩下的官吏们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甚至有人吐了两口唾沫，这才回去了。

片刻之间，就又剩下李则斯一个人。太阳已经只剩一个红色边缘，一刹那，大理寺外的鸦巢突然爆发出无数刺耳的聒噪，群鸦从树间疯狂掠过，它们在李则斯的头上反复盘旋，黑色的翅膀遮蔽了满天耀眼的霞光。李则斯在鸦鸣声中微笑了，他顺着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拖着衰弱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追了下去。

这样衰弱的身体，用这种只能扶着墙慢慢走的速度，大概怎么也不可能追上吧。瞅刚才那意思，吴王殿下即便是在宫中全民赛跑，估计也不像会输的样子。李则斯抱着姑妄一试的态度，随随便便地拐过了两条胡同，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前面的周徽，差点儿一口气呛死自己。不，不会吧！这么简单就……

只见周徽蹲在地上，正在用一种非常认真的态度跟一个小女孩说话。后者的年龄不超过十二岁，穿着一身简朴、布满补丁但十分干净的衣服，有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和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正守着个小摊子，那是一个简陋的长方柜，柜子下面是一个半圆形开口木圆笼，里面有个小炭炉，炉上有一个大勺，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地沸腾着，冒着细弱的白烟。在小女孩的手中，捏着几个橘黄色的糖人。李则斯试着蹭到了他们的身侧，找到了一个不错的角度，能够很容易地听清他们说什么。

周徽指着糖人说：“就这几个了吗？”

女孩子有点儿胆怯，但还是回答道：“嗯。”

周徽一伸手：“我都要了。”随后又仔细地看了看那些糖人的形象，“怎么没有狐狸和猫呢？”

小女孩一脸歉意：“就剩下人形了，动物的都没有了。”

“那你现做给我吧。我想带回去做礼物。”“可是爹说，卖完了就回家，不做新的了。”

周徽扶着膝盖站起来，用极端严肃的态度再度恳求：“就做一个，一个好吗？你做一个给我看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做就行。”小女孩虽然觉得吴王穿的像个贵人，应该尊敬，但是听见他这句话还是忍不住乐了：“您在说笑吧？您这样的人，怎么会做糖人呢？要是急用的话，明天我做了给您送过去吧。”周徽得意地一甩头：“不开玩笑哦，我看看就会了。”

这种口气，已经跟贵族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直接切换成了儿童模式，而再怎么说，十来岁的孩子还是有脾气的，“我不信！”“真的！”李则斯在旁边听得满脸黑线，这位皇子殿下到底有多大了？十岁？六岁？开始还诚惶诚恐的女孩，已经被这种低龄级别的挑衅完全激怒了：“要是你看了之后不会怎么办？”

“明天你的全部糖人我都买，做多少买多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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