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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八月,大都皇城。两名内侍用力地挥动大蒲扇,将凉风扇向病榻上的忽必烈。蒙古人喜凉不耐热,如果是往年的话,他早就迁往草原上的上都避暑去了。无奈今年其重病缠身,身子受不得路途颠簸。更重要是霹雳军兵临城下,一旦他离开,大都城必不可守。大都城一失守,霹雳军将对汉地的元军形成战略合围之势,让本已縻烂的局势变得更加无可收拾。忽必烈当然知道大都城不可守,但他想要的是尽量拖延时间,希望在见长生天之前,完成最后心愿。
这就是让太子真金即位。按照传统,蒙古大汗由忽里台大会推选产生。蒙哥死后,忽必烈和阿里不哥各自召开了忽里台大会,从参会情况来看,支持后者的蒙古贵族远多于前者。虽然在两汗争位中,忽必烈凭借汉地的人力财力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但也造成了蒙古帝国的分裂,察合台、窝阔台和钦察汗国自此之后与蒙元政权为敌。忽必烈知道,自己因为重用汉人被蒙古贵族视为背叛传统,他们更容不下热衷汉文化的太子真金。让真金在大都继承帝位,成为汉人的皇帝,获得代表蒙元政权治理汉地的法统,这既是为获得汉军世侯的支持,压服蒙元政权内部的反对派,也是为今后有朝一日重返汉地埋下伏笔。
为此他将真金召回了大都,让奥鲁赤驻守大同府,又以防止海都东侵为由,让安童和四王子那木罕率军前往可敦城。此前两人接到命令后,已回援到河套地区。在忽必烈看来汉地已不可守,这支精锐既便回援,也无法挽回败局,更可能给真金继承皇位带来麻烦。可敦城除了是漠西关键据点,还有其重要意义。金灭辽后,契丹皇室后裔耶律大石便是在可敦城召集部族西征,并建立了广阔的西辽帝国。或许真金也能如耶律大石一样,在遥远的西边重现蒙元帝国的辉煌。
此刻的真金便跪坐在他的病榻旁,一字一句读着欧阳轩的亲笔信,这封信由通州的霹雳军信使刚送到大都城。真金自幼便接受刘秉忠等大臣的教育,熟读汉人大儒的经书,对汉文的熟悉甚至超过蒙古文字。阅读汉文书信,对他来说乃是家常便饭。蒙古文字由回鹘人塔塔统阿创建的,后经忽必烈的国师八思巴改进,已广泛用于帝国行政系统。真金用蒙语念出了欧阳轩的信,不是直译而是意译,不少地方还作了修饰改动。他怕直译欧阳轩的亲笔信,让本已重病在身的忽必烈受不了刺激,甚至会当场口吐鲜血而暴毙。
欧阳轩的信件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对姚枢前往通州和议时所提六个条件的回应。欧阳轩对此的答复是,霹雳军不会从通州退兵,但同意真金在大都登基,在此期间可以罢兵,但前提是元军不主动挑事。霹雳军也不同意以燕云十六州为界,而是将继续进军,直至达到目的。霹雳军也同意开放通道,让两淮元军和伯颜征宋大军北返,但前提条件是必须向霹雳军缴械——这个不容讨论,霹雳军承诺保证北返元军的安全。霹雳军同意双方互市贸易,但元军要想获得优质铁器和火器,必须用良马来换。至于和亲之议被欧阳轩一口否决了。欧阳轩称自己早有妻子,且与月烈公主年岁相差过大。何况霹雳军与蒙元关系关系到数千万百姓,并不会因一场婚姻而改变,因为霹雳军是集体决策,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信件的第二部分是提出霹雳军的要求。欧阳轩重申,蒙元政权必如今退出汉地,在二年内退出辽东、河西走廊、河湟谷地,三年内退出漠南草原,五年内退出漠北草原。在退走的过程中,元军不得抢劫财产,更不得强掳人口。如果元军如约履行,霹雳军可以卖给蒙元各项战略物资和火器,必要时还可以派兵助战。欧阳轩还贴心地提出建议,蒙元退出汉地,治下人口将会大幅减少,经济税收也将恶化,为弥补亏空可以从藩属国征调资源。蒙元政权有限的藩属大多穷困不堪,能堪堪弥补汉地损失的唯有高丽。欧阳轩虽没有指明,但谁都知道他是欲借蒙元之手报复高丽。
病榻上的忽必烈听完欧阳轩的信,又是一声长叹。对于霹雳军的阳谋,蒙元政权已是束手无策,如果硬抗到底必然是败亡一条路。如果败于霹雳军之手还好,还能落到文明体面的结局,如果落到海都等反对派蒙古贵族手中,会落到个被夷灭三族的下场。他强撑着病体,当即下令礼部加快真金登基大典的筹备。在随后的御前会议上,元廷高官们对于霹雳军最后通牒已不再是无能狂怒,而是惧怕和无奈交织,大部分则保持沉默。虽然此时阿术、塔出、博罗欢已领兵回援,大都元军兵力已达十万以上,但蒙元高层都知道仍然无法守住城池。因为西边保州和东边通州两路的霹雳军兵力也达十万人,加上民夫人数近二十万人。
忽必烈让真金主持御前会议,并宣布在自己生病期间由其主理日常政务,欲让其提前适应。真金也不负其望,在御前会议上展现了其深远眼光和果决手段,很快让大部分高官折服——除了阿合马等少数官员。在忽必烈力挺下,真金在御前会议提出的举措很快被通过。其一是同意欧阳轩所提的条件,仍由姚枢前往通州,与霹雳军协商和议的具体细节;其二是派出使者前往江南,通知伯颜和史天泽率征宋大军返回。既然霹雳军不会元军携带武器北返,也只有无害通过这一条路。在忽必烈给欧阳轩的信中,要求在元军北返之后,将武器退还。
真金的第三个举措是派遣军队到各地征税征粮,派往辽东的是兀良合台子之子阿术,派往高丽的是塔出和博罗欢。征税原本是行省达鲁花赤之职,真金派这几名战将率军前往,是为了确保粮税征收到位。他明白即便这些军队留在大都,也无法守住城池,不如让他们在前往两地,提前为退往草原作备。况且眼下大都粮草不足,留下反而会加速饥荒的到来,使大军不战自溃。在真金的命令中,前往辽东的塔出和博罗欢真的只是征收税粮,而阿术的任务不仅于此。高丽对宗主国的命令总是选择性执行,早已令元廷高层恼怒,如今便要在退到草原前狠刮一番地皮。按照真金的意思,元军在高丽不是征税,而是劫掠。
强撑病体,忽必烈要求元廷高层们须得遵令行事,阴奉阴违者定斩不赦,抗命不遵者夷灭三族。说完此话,他又责令礼部加紧筹备,务求真金的登基大典在金秋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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