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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令在上首坐下,神色疏冷,主簿呈上名册他也没接,司兵只好冲立在堂中的温镜询问道:“壮士高姓啊?剑法如此高妙,实乃英雄出少年呐。未知——”是哪里人士?谁知府令忽然截口道:“——未知是哪一日拔选来的?”
温镜心中一呆:他初选没来。只听府令又道:“你上场时本官就并未瞧见你佩戴库金袖带,乃是遗忘了吗?”
场面一时有些僵,府令这是在质疑温镜与擂的资格。温镜一想,正好,不如就此辞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话头又让司兵抢去,司兵向府令拱手笑道:“哎,大人何必纠结这些细枝末节?英雄不问出处,陛下之所以广发摄武榜,不正是广求贤才、不问出身之意嘛?”
府令此时倒没有在擂台上的捉襟见肘,他不咸不淡道:“此言差矣,广求贤才倒是正理,可不问出身却存疑。户籍十三等,其中尚有三等不许入军籍。你,”他还穿着朝服,宽袍大袖朝温镜一甩,“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户籍几等?见了本官为何不拜?”
司兵大人连忙打圆场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若这位壮士入职,那便也是正五品上的折冲督卫,与大人乃是平级,都是同僚,何必讲那些个繁文缛节呢?”
这位可是好声好气、两头兜着,谁知府令并不领情,仍旧吹胡子瞪眼:“虽说同属正五品,本官咸阳府令乃正五品上,下府折冲督卫乃正五品下,难道下属见长官不该见礼吗?且他出身不明,又有哪个说他一定能领折冲督卫的职?堂下还不见拜!”
温镜虽然自己并不想染指什么折冲督卫,但是自己不想和别人不让你想常常是两回事。他一动未动腰板笔直,微笑道:“太上圣祖皇帝初登大宝,乃设县府,‘皆掌导扬风化,抚字黎氓,养鳏寡,恤弧穷,务知百姓之疾苦’,因而若非身负狱讼,黎民见官尚不必跪,府令大人今日又为何一定要草民一拜?”
府令死鱼眼瞪得更加凸出,他一指温镜:“你擅闯摄武擂台,擂台乃朝廷所设,本官便治你一个蔑视朝廷之罪也未尝不可,”司兵见状又要插话,府令一袖子挥止,“自然,本官也是惜才爱才之人,本官问你,你家里可有祖荫?”
温镜摇头一叹:“家祖一伙夫尔。”
府令轻蔑一哼,又问:“你先前可曾入过军籍?有过军功?”
温镜继续摇头:“不曾。”
府令面上作色,又问:“那你可是武举出身?”
温镜倒想看看这人能如何发落自己,泰然道:“并非武举出身。”
只听府令冷哼一声:“那便是你命不好,本朝武将入仕也就此三途,你既都不沾边便不能举任武官,还说不是妨碍公务、扰乱摄武擂台?”
眼见府令大人要扔签子,一枚签子就是十大板,新出炉的摄武榜首拉回县府直接吃板子?说不过去,也不好看,座下不止司兵站起来,几位兵曹纷纷要劝。可是府令似乎不面对着满场武者腰杆子便凭空硬许多,不仅一定要剥夺温镜参与摄武榜的资格,还一定要治他的罪。
正在这时,堂外忽然进来两人。这两人玄衣玄帽,袖饰银纹,腰佩长剑,进来得悄无声息。可是他们入得堂来,堂中咸阳的一众大小官员却更加地悄无声息,有一个算一个都停下动作。
只见两人进来第一时间也没有自报家门,甚至一言未发,门神似的站在大门两侧。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是动态复制黏贴。温镜一愣,这俩不是早先跟着李沽雪的随从其中两个么?都爱穿黑衣,也不知道是要翻谁家的墙。紧接着他一转身,看见了李沽雪。
从门外缓缓步入堂中的李沽雪。
并没有戴面巾,也没有和先进来的两人一样戴幞帽,李沽雪只是单冠半束,打扮十分地随意,面上却十分地不随意,温镜听见他肃然发问:“大人说谁命不好?”
李沽雪旁若无人行至上首,府令大人连忙让座,他自腰间摸出一块牌子往案上一撂:“茂材异等,徽征入召,府令大人还有什么疑问?”
“不敢不敢。”府令不敢再坐,只立在公案旁脑门子直冒汗。辟召入仕者虽有例可循,可是…可是这个说法实在令人深思。“辟”者乃寻常州县府闻贤士良将而请,但人方才说的可是“徽”。征召布衣出仕,朝廷召之称“征”,三公之下召之称“辟”,而“徽”,圣人之命乃称徽。
李大人是什么人,代传的可不正是圣人之命么。
思及此府令后悔得肠子青透,为了兴平侯他见罪的都是些什么人呐!他连忙补救:“下官也是、也是照章办事,不过多询问两句也是慎重起见,请大人恕罪。下官这就为新任校尉大人登牒,这就登牒。”说着赶着招呼主簿就摊开笔墨,又嫌主簿下笔太慢,索性自己一把夺过笔,亲向温镜询问道,“敢问校尉大人名讳?”
温镜却没看他,一双眼睛直视着主座之上的玄衣人,仿佛第一天认识一般,半晌才终开口道:“河内温,于水镜。”
“啊,”府令下笔飞快,一面由衷赞道,“镜者洞达世情,镜者清正高洁,真乃人如其名,人如其名!唉那个,温大人哪里人士?”
温镜凝望李沽雪,心中不禁浮起几分恍然,脑中许多碎片一般的记忆呼啸而过,他吐出两个字:“扬州。”
“啊,扬州,人杰地灵,人杰地灵,”府令一面一例不住称赞,一面又循例问了些,最后觑着上首之人的脸色,道,“呃,这个,这门荫举荐?这个或可直写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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