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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却说得李沽雪一时恍惚,仿佛还有谁提过一嘴赃银来着?噢,是温偕月。“你拿赃银做征礼?”说这话的时候,紫衣的青年眼睛睁的滚圆,桃花眼生生撑得仿似杏眼,眼睛里面清可见底,那里头还映有他的身影…
“沽雪?”上首的老者道,“你这寿礼岂非叫为师折寿?”
李沽雪收拢思绪,懒散抱拳认错,又道:“师父若不喜欢便呈到清心殿去,至于寿礼,徒儿再给您寻好的来。”
话还没说完便有一枚竹筒照他脸上飞来,韩顷一半严肃一半无奈:“大胆,没个正形,折寿的东西你往御前送,大不敬。”
李沽雪眼疾手快接住竹筒,口中状似无意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有所得,那都是陛下所有。荣升台贪多少银子说到底不还都是陛下的银子么?自己的银子给自己买画,怎么折寿呢?”
闻言韩顷笑骂一句“耍嘴皮”,却又忽然顿住。他望向李沽雪的眼神慢慢带上一些审视:“荣升台的银子就是陛下的银子,这话谁告诉你的?”
一路星夜兼程北上,李沽雪面上胡茬零星,他顶着这满面风霜坦然道:“猜的。”
荣升台表面上是钱庄商号,实际暗中做的都是上林监、内府司和少府监的买卖,那不就是皇帝的买卖吗。
师徒俩一时无言,半晌韩顷才道:“那你再猜猜,荣升台贪纳陛下私库,至多不过撤职查办,陛下却为何要将荣家赶尽杀绝?”
李沽雪垂下眼睛称不知,请师父赐教,韩顷便接着道:“陛下的银子却不是陛下来管,为师只提点你这一句。”
摸一摸下巴,李沽雪猜测:“陛下的私库为人臣子染指不得?”
“正是,”韩顷点点头,“皇权不容侵犯,忠于君上乃为人臣第一要务。”
李沽雪俯首称是。
这时韩顷又问:“听说不见峰最后露脸的门派是什么白玉楼?你还跟了一路,是有什么来头?”
李沽雪若无其事回视恩师:“一界投机商贾,不值一提。”
师徒二人久久对视,韩顷忽然挑眉:“沽雪,我从小带你,没有什么话要对为师说么?”
湘竹木筒捻在手中原该触手生凉,可是李沽雪没来由的一手汗,他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手上渐渐放松下来,另起一个话头道:“据查京中曾有‘高人’给荣升台指路,说若有底牌或可求助江湖人。”
“师父,”年轻的无名卫慢慢抬起眼,“徒儿在想,这条死路是谁给荣升台指的。”
若《武林集述》不拿出来,或许荣升台中诸如容五一般有手段的人还真能蟾宫断尾,躲过州府的追查,从此隐姓埋名。
可是《武林集述》一亮相,荣家必死无疑。全境上下的武林人士会各自咬住不放,一个一个地将他们的每一家分号、每一支血脉屠戮殆尽。是谁唆使荣升台祭出这本账?甚至从一开始,是谁叫他们一笔一笔记下这本账?明显就是等着这一天,借江湖人的刀,连苟且偷生的机会也不留给荣家。
江湖有江湖的逻辑和准则,金尊玉贵久了的荣升台不一定知道,但这个“指路人”一定知道,他给荣家指了好一条黄泉路。
李沽雪深吸一口气看向上首的老者,出乎意料地,老者脸上竟是欣慰神色,他叹道:“沽雪,你长进了,为师甚慰。你记得,斩草需除根,最稳妥的法子即是将这些杂草早早串在一根引线上,再将这根线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听了这话李沽雪缓缓笑开,笑得吊儿郎当,笑得志得意满。
但他心中忍不住阵阵发寒,他知道,他师父也知道他知道,韩顷恐怕正是这位“指路人”。
他的这位好师父,早早看出苗头也好,揣测着了圣意也罢,料定荣升台终有一天要倒台,因此不动声色埋下祸源,小手指头动一动,传一句话的功夫就斩草除根,替君分了忧。
李沽雪从堂中退出去,心想这就是无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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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今年冬天不好过。老人们都说别是海龙王和青女娘娘打了起来,二十年未见过下雪的地界,今年居然下起雪来。温镜来这世界十来年,知道扬州一向暖冬,绝对是个过冬的好地方,可是今年愣是北风吹了又吹,刚刚入腊月就得穿双层夹袄。
旁的都还好,只是玉梅——不对,如今是折烟,只是折烟这孩子原本身子骨就不很硬朗,秋天里又平白受了大罪,肺腑一直带伤,入了冬忽然就生了病。据他自己说,起先只是喉咙痛,吃不进,后来干脆开始发热,这孩子一向不愿多事,便自己拿着月钱到城里药铺抓了药草草煎了服下。
谁知几副药下去,热没退下来,反而病得更重,温镜发现异常的时候折烟身上已经发起红疹。
钥娘也没嫌弃,给看了脉,又细细看了他手背和脸上水泡似的疹子,摇了摇头,说胸腹有疾未愈,恰逢风寒入体无以阻挡,因而脉象浮紧,肤闭而发热,这是有迹可循的,可是这疹子她实在全然无头绪。
看着倒像是蚊虫叮咬,可是发起来一片连着一片,便是毒虫也没听说过有这般凶险的。
折烟仰卧在榻上,整个人时昏时醒,小小一把骨头十分孱弱,温镜看着也十分无措。
又过两日,可就不仅仅是温镜和姐姐两个人发愁,扬州整座城都在发愁。今年不知是年景不好还是有什么地气作祟,身上发莫名红疹的人越来越多。若只是起疹子倒还罢了,关键这玩意儿长在身上又肿又疼,稍一不慎抓着碰着,伤口却愈合又极慢,有的年老体弱的干脆不能愈合,伤口溃烂发炎发热。从发疹到挺不住,时间最短的只有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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