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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景顺三十三年安北之祸,云氏全族覆灭。
枕鹤啧啧道:“…秋后也不等,立刻在掖庭处刑,旁系嫡系一个没漏,几千人,光是尸首搬了三天三夜…结发四十年的夫妻,临了落得个凌迟的下场。冲刷刑场,一车一车的水桶拉过去…狠心呐。”
可不是,想景顺帝当年登基,朝中宫中少不得云氏筹谋襄助,如今恩情一拍两散,多说一句夫妻情分都不知打的谁的脸。
“是啊,”李沽雪应道,“他们家的人个顶个的狠心。”少顷又批过几条笺子,忽然李沽雪问:“早先你为何帮我?韩顷诱捕白玉楼你助我放火是一回,清心殿前放人进去又是一回。”
枕鹤看着他,摸一摸脑瓜低声道:“我也说不清,刹那间并没有多思的余地,当时一头是你一头是掌殿,比起他我更知道你。”
李沽雪叹息:“你倒不怕家规。”
“哈哈,家规是家规,咱们兄弟是兄弟。大约我这无名卫做得也不好,十分不称职。”忽然枕鹤收起吊儿郎当,沉下语气道,“弟兄们进得无名殿,只当这条命卖给任务,卖给皇帝,只有你当弟兄们的命是命。”
李沽雪不意这一番话,错愕望他,他继续道:“金陵地宫,你不顾任务也要冒险递消息出来给我预警,怕我中毒,那个十日连生散。曲江杏园也是,生死关头你顶着韩顷的命令做主先行遣散弟兄们,否则以当时楚氏的兵力,三万禁卫军围得铁桶似的,咱们哪还有命在。你以弟兄们的命为先,弟兄们自然也以你的命为先。”
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一处练剑,一道剑气刮出去总不能伤着自家兄弟不是,枕鹤拍一拍李沽雪的肩,李沽雪颔首。
再说关于韩顷和郦王,发现的时候确实双双咽气,且根据郦王身上那个伤口和现场痕迹推测,很有可能他是生前被韩顷抓来挡了一剑。算来他还是李沽雪同父异母的兄长,真是难兄难弟。
只不过抓谁来挡也无济于事,韩顷终究没逃过毙命的下场。尸首不带神态,看去只是平常一位老者,李沽雪却知道他不是什么平常人,杀人者恒被杀之,如此算来韩顷早该死过千百次。意外地,看着这位血缘上的父亲,李沽雪心里并没有过多的波澜。倒是韩顷咽喉处的剑伤李沽雪多看了几眼,干净利落直取要害,那是…采庸留下的伤痕。李沽雪仔细看看,切口平整如削,真正是干净利落。
李沽雪整一整心神,亲自做主,没急着给自己便宜老爹和兄长发丧,而是先秘密由三途殿制成傀儡,为的是当殿认罪画押。郦王还好,从小架着中宫嫡子的名头并不敢胡作非为,韩顷就麻烦——世上岂只有一个温擎。
无名殿难免受到波及,做过的见不得人的事不要太多。不过,韩大掌殿做事缜密,这些个冤枉好人的案子派谁去做,往往回来就一条路:被灭口。不然为何朱明要跑,因为留下来就是一个死。而灭口、陷害这类活儿,都是地字阁在办,天、玄、黄三阁还好,还活着的大都比较清白,不知情的无名卫占了绝大多数,想也是,那些个腌臜事韩顷连李沽雪都一直瞒着,更遑论底下人。虽则如此,地字阁也几何全军覆没,其他三阁收起锋芒夹起尾巴配合彻查,景顺一朝煊赫三十年的无名殿终于显出颓势。
即便再清白,也执行过韩顷的命令,而韩顷下的令,当中又有多少真是为了忠君。李沽雪叹一口气,诚如枕鹤所言,家规是家规,兄弟是兄弟,兄弟们都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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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长安秋水逐鸥鹭,又争落、萧疏雨。岁岁春光容易溯?芳菲已谢,鸳鸯南渡,忍向风催雾。
蟾宫寸寸寒砧数,沧海年年月华素。何事掀来闲恨苦?亭亭池上,碧波深处,一芰烟和露。
何事掀来闲恨苦。
这日下衙以后李沽雪照常回家睡觉,却不是胜业坊的家,他把铺盖卷挪到了曲江水榭。远是远点,但他愿意来,枕着水波涛声和春湖酒香,似乎漫漫的夜也没那么长。
他知道温镜为什么要去仙医谷,也知道为什么温镜一定要他留在长安,只是如今诸事步入尾声,他可不可以去寻他?
窗边案上有一张笺子,不知在这案上书笺底下埋了多久,风骨极佳的永兴体好似信手写来,李沽雪念着这字,一缕心念此起彼伏:阿月,也曾想过追溯春光,站在这水榭里,望着窗外萧萧疏雨,望着秋水鸥鹭。长安晚秋,李沽雪记得那个时候两人刚刚重新滚到一张榻上,酒暖情纵,春潮漫捲,日子和欢情一起无边无际。
偶一个消停的夜,彼时的温镜曾在这里感叹,明月沧海,熙熙万年,又哪里来的那么多烦恼?正在此时,他抬眼,望见池中一枝芙蓉,一枝带烟和露的芙蓉,于是漠漠闲恨席卷心头。
李沽雪便想起曾在扬州白玉楼畔削过一把芙蓉送温镜,而后是哪里?唔,是在不见峰的佛殿前。那时自己又是怀着怎样的初衷将这两支花送出去的呢?经年过去,这两支芙蓉只给他留下了无穷无尽的闲恨吗。
这夜李沽雪下定决心去邓州。
第二日他典几匹上等骢马,直接跟景顺帝撂挑子上交无名掌殿印,出发前在隆庆坊少作停留。他翻身上楼,央着折烟,在库房里折腾来折腾去,终于寻到一盏芙蓉旧灯。
临行前他又想起什么,向楼中遥问,问此间主人有没有话要带,温钰坐在案前发呆,闻言只是摇头:“太迟了,人你是带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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