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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第1页）

说起来，明季动乱，最大受益者便是挟武自重的军人。他们由人民所纳赋税供养，所为却未必是护卫人民，相反往往借乱滋事，剥夺抢拿，无所不至。所以很多稗史中，记述者都慨叹兵贼等同。

李自成进军北京引发的大溃退，四月间达到高潮。其中最具震动性的，是总兵高杰南逃。之所以震动极大，有两个原因：第一，这支军队规模庞大，据说达四十万之众，且作风剽悍，破坏性非寻常可比；第二，它逃至南方后，意欲占据扬州，由此以及一些阴差阳错的缘故，导致军民激烈冲突，酿成严重流血事件。

因时局极乱，高杰军抵南方的具体时间，诸史不甚了了，惟《爝火录》明确记为四月初六：初六日癸亥……总兵高杰，率其部下李成栋、杨绳武等十三总兵、四十万众渡河，大掠晋中，鼓行南下，邳、泗之间惊曰：&ldo;高兵至矣！&rdo;居人夺魄。颍守将张上仪发巨炮遮击之，始却。[26]

随后行止未详，据《国榷》，四月二十七日马士英为扶立福王，&ldo;征总兵黄得功、刘良佐、高杰等联舟南下&rdo;[27]，则高杰当于此时军次扬州附近。五月九日，朱由崧在南京以监国身份入居大内，第二天，高杰即动手取扬州：总兵高杰兵欲入扬州，士民不纳，遂恣攻掠，城外庐舍俱空，江南北大震。[28]

高杰横暴，固因本人及所部起自草莽，漫无军纪，然而也明显与定策、迎立过程中朱由崧的借重有关，刘宗周《再陈谢悃疏》就直言不讳：&ldo;陛下又挟镇臣以为藩，宁负百姓，而不敢失诸镇之心。&rdo;[29]皇上既有此心态，高杰等自然感到无论如何，都不在话下。

高杰欲取扬州，与抗敌无关，与剿寇无关，跟任何军事原因通通无关，而与两点有关：一、安顿家小。对此，高杰本意是过江，而非占据扬州：&ldo;总兵高杰大掠江北，声言欲送家眷安顿江南，约刘泽清刻日渡江。&rdo;朝廷闻讯，&ldo;勉以大义，而江南辇毂重地，不便安插家口。&rdo;[30]于是转以扬州为目标，&ldo;以繁富争之&rdo;[31]。二、军阀间负气。此由著名的&ldo;设四藩&rdo;而起，五月十三日，史可法上《议设四藩疏》，提出&ldo;其一淮徐，其一扬滁，其一凤泗，其一庐六&rdo;[32]的规划，但几天后，十七日史可法又上《四不可无疏》，&ldo;四藩&rdo;规划变了，变成&ldo;淮海&rdo;（刘泽清）、&ldo;徐泗&rdo;（高杰）、&ldo;凤寿&rdo;（刘良佐）、&ldo;滁和&rdo;（黄得功），原方案内的扬州消失，变成&ldo;督师应屯驻扬州，居中遣调&rdo;。[33]这个变动的秘密在于，五月十三日规划里&ldo;黄得功分地扬州&rdo;[34]，高杰、刘泽清都不满，内哄一触即发，&ldo;时得功兵至天长，高、刘整师应敌&rdo;[35]，此外还有李栖凤、张文昌两支部队，也摩拳擦掌。职是之故，扬州被从&ldo;四藩&rdo;范围抹掉，改为史可法的督师驻地。

&ldo;扬州居天下膏腴&rdo;，&ldo;子女瑰宝累万万&rdo;[36]，繁华程度，当世罕匹，这仅格局上即可看出。它很特别地有新、旧两城。新城之辟，纯因商贸、娱乐业极盛，规模巨大，旧城容不下，犹如市场经济高速发展后今天许多大城市所创建的各种新区。《甲申朝事小纪》称新城为&ldo;肆卖区&rdo;，亦即以经营为主的非居住性质的专门商业区。这种只为商业而形成的城区，不像古代城市一般兼具军事功能，城防设施应该较弱抑或未设防。所以高杰兵至，才能够畅通无碍地大行抢掠，&ldo;庐舍焚掠殆尽&rdo;。起初扬州人&ldo;厚犒之&rdo;，希能令彼退兵，但&ldo;不去&rdo;，由此扬人关闭市场、退入旧城、登城死守。[37]高杰兵于是被激怒，暴行滔天，有说其&ldo;得城内百姓则杀之，若居城外者，截其右手，杀人甚众&rdo;[38]；有说&ldo;杀人则积尸盈野，淫污则辱及幼女&rdo;[39]。五月二十二日，发生最严重的事态，进士、新授兵部职方司主事郑元勋出城至高杰军营充当调解，返回时，被守城民众疑为高杰奸细，&ldo;猝碎其首，脔割之殆尽&rdo;[40]，&ldo;仅存遗骨数寸&rdo;[41]。二十六日，已至扬州的史可法与高杰达成协议，&ldo;将杰兵移驻瓜州&rdo;[42]（瓜洲，今扬州邗江区，时辖于江都县），事件遂以此解决。

以上简述其经过，实际上，事件内容颇为复杂。

第一，高杰欲入扬州，出于个人小算盘不假，但名正言顺、手续完备‐‐是&ldo;奉旨&rdo;而来。五月二十三日他在给朝廷的奏疏中称：&ldo;奉旨分防扬、仪，人人登陴罢市，抚道（地方官）不出。&rdo;[43]此亦获证于史可法：&ldo;镇臣高杰之兵奉旨驻扬，扬人坚不肯纳。&rdo;[44]我们前面曾说，五月十三日提出了&ldo;四藩&rdo;方案，五月十七日又加以修正，最终决定史可法开府扬州；现在看来，这当中似乎还有一次调整，即曾决定将扬州拨与高杰为驻地。如此，则高杰欲入扬州非但不是狥私擅行，倒属于执行命令和公务。自高杰方面言，阻其入城，类同叛乱；予以攻打，师出有名。

第二，关于高杰部在扬州的焚杀，据史可法就郑元勋被害所上之《悍民惨杀乡绅疏》[45]云：&ldo;初到之时不无骚扰&rdo;，系其先头部队所为，高杰本人时尚未至，&ldo;及镇臣既至，取犯兵而斩以狥，日不下十数人&rdo;，整治颇严。此亦证于《甲申朝事小纪》郑元勋传：&ldo;入杰营，晓以大义，且责其剽掠状。杰为心折，好慰元勋曰：&lso;前事特副将杨成为之耳。&rso;出禁令退舍（退还民居），且诛杨成。&rdo;[46]郑元勋返回城里之为乱民所杀，即因其转告高杰话语时，人们将&ldo;诛杨成&rdo;误为&ldo;诛扬城&rdo;，一时激愤而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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