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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眼睛,在凳子上坐下了,点了根烟叼着,看着外面。外面是灰白色的,路灯穿过雪雾,勉强照出一块空间,像个黄底白花的喇叭筒。对面街的街灯杆下面,站着一个人。第一眼的时候,还没有人,第二眼时,江予夺就看到了。“是要赶火车吗?”老板把桌上放着的椅子一张张拿下来,“这个点儿,怕是车都打不着啊,街上鬼都没有一个。”“没,睡不着起早了,”江予夺移开了目光,“就饿了。”再看过去的时候,灯杆下面已经没有人了,他低下头,闭了闭眼睛。“这么年轻就失眠,”老板笑着说,“我一个老头儿了,天天都是倒头就着,你还是不够累。”“大概吧。”江予夺说。包子蒸好之后,江予夺买了二十个,挺大个儿的,再加上热豆浆,估计吃不完。他把包子和豆浆都塞进外套里抱着,快步走回了小区。远远能看到车的时候,他又低头摸了一下眼睛四周,没摸到什么东西。离得还有二三十米,车门就打开了,程恪从车里跳了下来。“干嘛,”他走过去,“列队欢迎啊?”“欢迎大雪天儿步行买包子还不戴帽子的英雄归来。”程恪说。“没多远,就过个街几步路,”江予夺拍了拍身上的雪,上了车,关好车门,把衣服里的袋子拿出来放在了座椅上,“开门的店只有包子铺。”“嗯,”程恪也上了车,伸手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我挺长时间没吃包子了……这包子还挺大。”“是啊。”江予夺也拿了一个。程恪手里拿着咬了一口的包子,看了他一眼,又转开了头。“看我干嘛,”江予夺说,“想说这个比我大么?”“闭嘴吧,”程恪说,“你怎么就盯着吃的毁。”江予夺笑笑,低头咬了一大口包子:“你们少爷就是娇气。”程恪叹了口气没说话。吃完包子喝完豆浆,在车上又愣了一会儿,程恪偷偷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了。车里一直没再打开暖气,这会儿有点儿冷了,他犹豫了一下:“上楼吧,屋里暖和。”“嗯。”江予夺应了一声。程恪抱着一团被子走进楼里的时候,保安正好在门口站着。“这是干嘛啊,昨天晚上就看你抱着被子出去,挺急的样子,半夜巡逻的时候看你还在那边儿车里呢,”保安说,“看你在里头抽烟,应该没事儿,就没过去。”“……露营,”程恪说,“你们还巡逻啊?”保安笑了起来:“那肯定啊,晚上都得转两圈,保卫业主安全。”“哦。”程恪笑了笑。电梯门打开了,江予夺扯着被子把他拽了进去:“我刚说叠一下再拿,就没这么大一团了。”“车上那么点儿地方怎么叠。”程恪说。“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叠被子,”江予夺说,“就会抖一抖铺平?”“没叠过,”程恪如实回答,“但还是会叠的,往柜子里放总得叠起来,就是叠的时候得有场地。”江予夺靠在旁边笑了起来。回屋之后,暖乎乎的空气让程恪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坐在沙发里不想动了。江予夺把喵的厕所收拾了,又喂好了食,出来的时候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我把车给陈庆开回去。”“哦,你去吗?”程恪把车钥匙拿了出来。“我去了他能拉着我聊会儿,你去了他跟你聊什么。”江予夺说。“总护法这么寂寞吗……”程恪把钥匙扔给了他。江予夺往门口走过去:“中午你自己叫个外卖吧,陈庆肯定要跟我吃饭。”“嗯。”程恪点点头,他现在想睡会儿,中午都未必能起得来。“老太太可能明天走,她走了我就带喵回去。”江予夺又说。程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你……”江予夺手抓着门把,挺用力的,程恪能看到发白的关节,“租房合同上的时间还没到,但是你要搬走的话也不算违约。”程恪看着他。“这月你可以住满,”江予夺说得有些费劲,“就,你要是一下没找着地方搬……可以继续住着……”程恪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心里有点儿堵,把嗓子眼儿也堵上了,开不了口。江予夺说的这些话,让他感觉仿佛现在江予夺打开门走出去,就再也不会见面了。门响了一声,江予夺走了出去,然后很轻地把门带上了。程恪坐在沙发上,胳膊肘撑着膝盖,瞪着放在茶几上的猫头钥匙扣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叹了口气,起身进了浴室。大概是一夜没睡,车里的空气也一直不好,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跟个逃荒的差不多,眼圈都熬红了。他拧开热水兜头冲着,冲得整个人都开始发软了,才关掉了水,对着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洗完澡他就进了卧室,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困得都有点儿晕了。喵进了卧室,程恪能感觉到它跳上床,踩着被子跳到他身上,再从他身上走到他脸上,然后团在了他鼻尖前面的枕头上。程恪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戳在喵的肚子上,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大早的,”陈庆跑过来,“我不说了后天开过来就行吗?”“那你再给开走。”江予夺下了车。“昨天晚上没事儿吧?”陈庆跟在他身后,“你是不是跟人动手了?我在二楼听到动静才跑下来的,说有人干仗呢。”“没怎么动手。”江予夺进了陈庆他们店里,坐到了休息区,拿了烟出来。“那我看积家脸色不怎么对,”陈庆拿了个烟灰缸过来,坐在了他旁边,“吃早点了吗?”“没到五点就吃了。”江予夺说。“我操,”陈庆愣了愣,“我还说正好一块儿吃呢,他们都吃了,就我没吃。”“你去买,买了我看着你吃。”江予夺说。“算了吧那还吃得下去么,”陈庆了点了根烟,“跟积家一块儿那个男的什么时候走的?我下来的时候没见着他了。”江予夺没说话。“他没什么问题吧?”陈庆说,“我观察了一下……哎对了!他俩什么关系啊!”江予夺看着瞬间就已经跑题了的陈庆:“什么?”“他跟积家……积家和他……”陈庆回头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同事,压着声音,“他俩到底是不是一……”“闭嘴。”江予夺说。陈庆这种时候反应都是很快的,他迅速就闭了嘴,但又补了一声“啧”。“三哥,”一个陈庆的同事走过来,跟江予夺打了个招呼,“是不是感冒了啊,脸色不太好。”“瞅见你了脸色就好不了,”陈庆说,“三哥是你叫的吗?”“我叫声三爷,你也长不了辈儿。”同事笑着说。“哎你上哪儿?”陈庆叫住了同事,拿了钱包出来,“是要出去吃早点吗?我请你吃,帮我带一份。”“请个头,下回吧,”同事走了出去,“随便给你带了啊。”“行!”陈庆喊了一声。江予夺看着陈庆,又看了看店里别的人。这些人他差不多都认识,有些跟陈庆吵过架,还有些打过架,但事儿一过,就又都有说有笑了。特别简单。江予夺有时候很羡慕这样的生活。虽然一直跟陈庆他们混在一起,十年了,感觉自己就应该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有着这个世界的各种气息和标记,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同类。但还是会羡慕。程恪跟他不一样,所以程恪不会轻易相信他。陈庆们跟他也不一样,所以陈庆们会无条件地相信他。程恪被喵一爪子拍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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