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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你要说什么?”蝌蚪怒气冲冲地对着头领说道。蝌蚪毫不意外现在的自己竟然随意拿着对方撒气,这个人就不能让自己平静地走出这座营房。他表露无遗的神情吓了蝌蚪一跳,那是一种类似理解的表情,而蝌蚪根本就没指望他会理解。
“你带了更多的追随者回到这儿,却失去了和你一起离开这儿的那些人。”头领扬起眉毛,倚在冰冷潮湿的走廊舱壁上。“那个村里的男孩,你的王子,还有我的女儿,他们看起来全都在躲着你。当然,还有你哥哥——”蝌蚪猛地往前一步,让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节哀顺变,”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失去家人总是难以承受的。”
蝌蚪想起了头领房间里的那张画像。血眼还有一个妻子,还有另一个女儿,但这两个人不在这里。“我们都需要一点儿时间。”蝌蚪叹了口气说道,希望他不再深究。
“不要给他们太多,让他们了解你的罪过可不好。”
蝌蚪现在心乱如麻,没有心情争论,不过她也明白血眼说的没错。自己的确是重重伤害了那些与自己最亲密的人,让他们看到了自己躯壳之下的残忍。
“你刚才提到的‘普通人的困扰’是指什么?”血眼头领继续说,“是否可以告知我?”
在云车上,蝌蚪曾对向松说自己会到南边去。这话有一半是出于愤怒,想要向他证明自己,另一半则是因为那是正确的事,应该去做的事。因为长久以来蝌蚪发现自己忽略了太多事了,或者说总有一些该做的事被眼前的一些琐碎给拌住了。
“几天前,我们拦截了一份行军命令,第一支娃娃军团正开赴斜谷道。”蝌蚪想起窦羽逸的话,呼吸滞涩。“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穿越战壕,直接走到交战区域,这相当于去送死,是一场大屠杀。一共五千人,命在旦夕。”
“他们的身份是新人吗?所以要借敌人的手除掉他们?”血眼头领问。
蝌蚪摇摇头:“据我所知,不是。他们应该只是一般人,普普触通通的一般孩子。”
血眼一只手按着腰间的短剑,挺直了脊背,冲着地板吐了口唾沫:“好吧,总坛命令我协助你,看来我们是时候一起做些有用的事了。”
医治中心很安静,是个等待的好地方。楚南获准离开水灵族专用的营房,手脚麻利地为所有受伤的人做了治疗。现在,所有的床位都空了,只有一个除外。
蝌蚪侧躺着,盯着面前一扇长长的窗户。之前颇不真实的湛蓝天空变成了铁灰色,也许是又有一场风暴要来了,也可能是因为蝌蚪的眼睛模糊了。蝌蚪暗暗的对自己说道,今天可不能再看阳光了。身子下的床单被浣洗过很多次了,非常柔软而且干净,蝌蚪很想把它们拉起来裹住脑袋,好像那样就能阻止自己回忆过去似的。
可是这样一点用也没有,这就像是在沙滩上筑起的围墙,而那些回忆仿佛一道道钢铁波浪,猛烈强硬地袭来。蝌蚪不能忘记忆辰的最后时刻,他的眼睛大睁着,一只手向自己伸过来,而后鲜血溅满胸膛。他是折回来救自己的,结果自己送了命。
此刻的感觉像是几个月前,蝌蚪藏在树林里,无法面对萌兮和她受伤残疾的手。蝌蚪只要一想到,要面对家人,面对忆辰留下来的黑洞,就觉得难以承受。而自己的家人呢,他们一定在猜测着自己身在何方——自己这个牺牲掉他们一个儿子的女儿。不过,找到蝌蚪的并不是蝌蚪家的人。
“我应该过一会儿再来吗?还是你已经自责够了?”
蝌蚪猛地坐起来,只见林牧之站在床边。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掉了的牙也归位了,这都该归功于楚南。他身上的衣服是不周山岛的备用品,很不合身,可他看起来仍然是老样子。
蝌蚪原以为他会对自己笑一笑,甚至说句感谢,怎么也不该是冷嘲热讽吧——但那样就不是他了。看来是自己想多了,林牧之还是一点也没有变。
“我一个女孩就不能在这儿清净片刻吗?我现在连属于自己的一点时间也没有,几乎没有任何自己的空间,连悲伤都只能在梦里。”蝌蚪气鼓鼓地回敬他,又躺回了薄薄的枕头上。
“据我估计,你在这儿躲了半时辰。这可比‘片刻’长多了,小蝌蚪。”蝌蚪的老先生努力想显得和蔼可亲一点儿,不过显然没成功,他的话让蝌蚪更生气了。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我是在这儿等血眼头领呢。我们有一项行动要部署,我们说话的这会儿他正在招募志愿者。”蝌蚪觉得现在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林牧之可不是好打发的,他可不会随随便便就这样轻易地走开。
“所以你觉得花时间来小睡更有用——比如说,安置其他新人,安抚紧张不安的水灵族,接受些医疗护理,或是跟你悲痛欲绝的家人说说话——都不如这有用?”
“我并不想念你的演讲,林牧之。他们需要安慰,可是我呢?我里里外外的伤不比他们任何人少,只会比他们更多。他们中的很多人能逃出生天都是因为我,我为他们失去了太多太多,反而要让我去安抚和体贴他们吗。”
“谎撒得真好,小蝌蚪。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什么是对的。”他笑了。
他快步走近蝌蚪,在蝌蚪旁边坐下了。他身上闻起来干净清爽,想必是洗过澡了。离得这么近,蝌蚪能看到他瘦了很多,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空洞虚无。就连楚南也无法治愈人内心的忧思。“演讲需要听众,而你已经不再听我的话了。”林牧之压低声音,捏着蝌蚪的脸转向他,让蝌蚪看着他。这时候的蝌蚪实在太累了,只好听之任之。“或许任何人都不再听了,甚至向松也是。”
“你也要对我大喊大叫了吗?”
林牧之笑了笑:“我那么做过?在你记忆里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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