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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朋友口中吐出一串串的名字:帮她租房间的是前任政府的安全部的一个头子;付了她定金的是前任政府的一个市长。
拉米雷斯仍旧写他尖锐辛辣的社论,但是避免在公共场合出现‐‐报纸上不再有他的照片,电视上不再有他的脸孔。他显然受不了人们闪烁诡异的眼光。在那个眼光里,他永远是个没穿衣服的人!没有判决书,他已经被褫夺了参与公共聚会的权利。
这么说,警察国家和民主国家有什么差别呢?差别,当然是有的。同样的强揭隐私,在警察国家是被合理化合法化的国家行为,在民主国家却是必须惩罚的犯罪行为。除此之外,在警察国家里,被统治者倾向于单一的、不容忍异端的道德态度,因而容易同意或者默认统治者定下的价值标准,也使得统治者轻而易举地可以把一个反对者&ldo;搞臭&rdo;;相对之下,民主国家的特色是价值的多元。某一个党认为是&ldo;臭&rdo;的别人不见得同意。拉米雷斯能够幸存有一个重要原因:许多西班牙人会认为真正&ldo;臭&rdo;的不是拉米雷斯,而是想把他&ldo;搞臭&rdo;的社会党人。也幸亏他活在一个已经民主的国家时,拉米雷斯不会&ldo;臭&rdo;了,只是&ldo;糗&rdo;了。
糗得够呛够难堪,但并不致命。韬光隐晦一阵子再重出江湖,可以仍是一条好汉。
警察国家和民主国家绝对相似的地方却是:唉,人真的很脏,不管在什么制度下。为了争夺权力而使用最卑劣的手段显然是原始人性的一部分,民主制度并不使人变得干净一点点。它唯一做到的只是,承认人真的很脏而以监督和制衡来防止脏的绝对扩散。尽管如此,若没有这个最低保障,我们
用什么来维系人的脆弱的尊严呢?总编辑们,请保重!
第11节 清清楚楚的个人,在群众里
国际知名的德国汉学家wolfgangbauer今年去世时,执德国舆论牛耳的《法兰克福汇报》发了一篇文章。作者说:bauer的杰出成就在于他能够将他所研究的中国人看成个人,而不是一个面貌模糊的群众集体。
这样一个在欧洲人眼中理所当然的评语,我读起来,却像吃饭时咬到石头一样,感觉怪异。
假设北京大学的李教授过世了而中文报纸写着:李教授是个德国研究专家,他的杰出成就在于他能够将他所研究的德国人看成个人,而不是一个面貌模糊的群众集体;我相信许多欧洲人要大吃一惊,不以为然,心里想着:
这怎么值得一提?我们德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当然都是性格分明的个人,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这种反差充分披露欧洲人的双重标准。最荒谬的是欧洲人自觉对&ldo;个人主义&rdo;这个东西有专利权,使他们有别于伊斯兰教民族,有别于中国人,有别于整个非西方社会,好像&ldo;个人主义&rdo;含有一套固定标准,放诸四海皆准。中国人是个&ldo;面貌模糊的群众集体&rdo;,这个印象大概在&ldo;文革&rdo;期间更加强了:中国人不分男女,全穿着一样的蓝布衣,被称为&ldo;蓝蚂蚁&rdo;,唱着一样的歌曲,笑着一样的微笑。欧洲人不会想到,在别人眼中,他们看起来也相当&ldo;集体&rdo;:德国人都在车窗上摆个毛茸茸的玩具动物,英国女人在某一年冬天全穿上黑色的皮夹克,荷兰人的厨房里全挂着白色的半截的蕾丝窗纱。
在我眼中,每一只&ldo;蓝蚂蚁&rdo;可都是性格分明的个人。那个因为无书可读而背了整本《圣经》,边种田边背《圣经》的学生;那个把小提琴藏在地下但每晚取出揩拭的音乐家;那个没有发表机会但孜孜矻矻皓首穷经的学者‐‐他们都穿着制服似的蓝布裤,但是套在制服里头的是人,人在与他的命运挣扎、妥协、反抗。所有属于&ldo;人&rdo;的痛苦,我相信,都是独一无二、都是&ldo;个人主义&rdo;的。
德国邻居告诉我,她听说,共产党在长征时,荒野地带死亡的人数远远超过有乡有镇的地方,可见得中国人是非常&ldo;群体性&rdo;的;没有群体他会因寂寞而死亡。我把这个看法转述给一位大陆学者。学者芜尔一笑,是的,确实在荒山野地人死得多,可是,那是由于粮食不够。没有民居就要不到粮食。
&ldo;饥荒会死人的,寂寞死不了人,即使是中国人。&rdo;他笑着说。
我站在上海最拥挤的路口,四川路和南京路交叉的地方。绿灯一亮,群众,不,&ldo;人潮&rdo;的汹涌推动像巨大的海浪。不习惯人潮的我马上觉得晕眩,有一点要被淹没的恐惧。但是即使在这个时刻,我不理解什么叫&ldo;面貌模糊的群众集体&rdo;。在我身边推来挤去的&ldo;群众集体&rdo;,对不起,各有各清晰异常的面貌,有的疲倦有的无聊,有的愉快有的漠然,有的美丽有的平庸。
许多人汇入街上流动的人潮,其实并不是为了来求取群众的体温和慰藉,而是为了来寻找个人的孤独和自由。单位里的生活公式如此机械,配给的住房如此狭隘,人与人的关系如此密不通气,最美好的逃避空间反而是公
园里、大街上、河堤边,那人来人往的公共空间。
群众里的个人互不相识因此互不干扰,提供给人的竟是最自由的内心世界。在人口稠密的中国,看起来代表集体的群众其实反而是一种个人主义的表露;没有一个地方比在群众里头更孤独、更宽敞。
在一个懒洋洋的下午,漫步走进文庙。老人聚集在院落里,有的下棋,有的练拳。桥拱上肩并肩坐着一整列老人,无所事事地低头打盹或仰脸晒着太阳。若用镜头摄起来,这又是一个&ldo;集体图&rdo;:几百个老头,剪着一样的平头,穿着一样的蓝布裤,脸上有一样的黑斑。
可是我想起《晏子春秋》里的一个老头。齐景公到麦丘游玩,碰见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
公曰:&ldo;寿哉!子其祝我。&rdo;封人曰:&ldo;使君之年长于胡,宜国家。&rdo;公曰:&ldo;善哉!
子其复之。&rdo;曰:&ldo;使君之嗣,寿皆若鄙臣之年。&rdo;公曰:&ldo;善哉!子其复之。&rdo;封人曰:&ldo;使君无得罪于民。&rdo;公曰:&ldo;诚有鄙民得罪于君则可,安有君得罪于民者乎?&rdo;晏子谏曰:&ldo;君过矣!彼疏者有罪,戚者治之;贱者有罪,贵者治之;君得罪于民,谁将治之?敢问:桀纣,君诛乎,民诛乎?&rdo;
谁又敢说那文庙&ldo;集体图&rdo;中的老头儿们不是各自胸有丘壑的个人呢?我们坐在一个餐馆里头,两个朋友辩论起来。陈说,他觉得国家很有希望,已经允许私人律师开业。
&ldo;这有什么意义你知道吗?&rdo;他略带酒后的兴奋,&ldo;这表示老百姓也可以控告政府不法,律师可以为他辩护。这是法治的基础呀。&rdo;王却摇头:&ldo;美则美矣‐‐&rdo;他开始分条列举实行上的种种困难。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我们在餐馆外的人行道上告别。街上依旧人潮汹涌。暮色中,朋友们没入群众,不一会就辨不清背影了。
唉,但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个人的面貌,清清楚楚,在群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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