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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第1页）

返回来的路上，一个头头对我说：&ldo;回去后，咱怎么跟兄弟们交待，反了吧！&rdo;

我说：&ldo;傻小子，不行！谁再反，可就是反红色政权，反中央了！&rdo;

回来后，我们把各条块组织的头头都叫来，我说：&ldo;你们说我们背叛也好，不够意思也好，反正咱完了。打今儿起，大联筹宣布解散！&rdo;我们没动，一张闹事的大字报没张贴，就散伙了，大形势算稳住劲儿。

对方就奇怪了。大联筹这么大力量，怎么就没动静呢？陈伯达也说：&ldo;&tis;&tis;市为什么这么静？&tis;&tis;市是全国解放时解放得最晚的城市之一，各地逃亡地主都跑到&tis;&tis;，资产阶级实力也相当雄厚，怎么这么静？&rdo;要说也是，多少万人声势浩大的大组织怎么会说完就完，连点声音也没有。可我们不傻，只要一动，多少人命白搭进去了。

&ldo;支左&rdo;就把我们这帮头头弄去办学习班，一帮呱呱叫的参谋们都上来跟我们谈话，摸底。一个参谋对我说：&ldo;肯定有高人在你们后边出主意。&rdo;

我说：&ldo;为什么一定有高人出主意？&rdo;

他提起一件事：大联合前，他们把我们一个组织围在工学院内，游行，喊口号，想挑起武斗。我得消息后，马上决定，不能去打。我说，他们喊口号是文斗，咱一打，武斗的责任就是咱的。我调人，把夺权筹备领导小组的驻地围了，也游行，喊口号。这一来，那边他们围工学院的人不打自撤。这参谋说：&ldo;老实告你，你们当年所有的活动，我们都有记录。你说这一招&lso;围魏救赵&rso;是谁的主意？&rdo;

我说：&ldo;不才，就是我。&rdo;他说：&ldo;我不信，你有这能耐。&rdo;

我说：&ldo;哪是我有能耐，你看毛主席著作呀，各种兵法都写在上边呢。&rdo;

打这儿我才知道，他们是准备好秋后算账的，他们还真有根，真厉害。

中央文革一翻脸，大联筹完了，大小组织树倒猢狲散，唯独我们&ldo;电车红旗&rdo;还没散。第一，因为我还是工代会常委，没倒；第二，我们厂老工人是看我长大的，信我。以前我写东西为他们鸣不平，他们都记得。这就决定了上边非要把我拿下来不可。没多久，我们一派头头都挨整，当上市革委委员的那个人，无中生有硬给扣上&ldo;轮jian犯&rdo;捕了。工代会翻出我十年前被&ldo;劳教二年&rdo;的老账，说我不够资格终于拿下来了，内查外调一通搞。我呢，心里有底，早就预备着这场清算，咱一不胡说八道，二不打人，三不搞女人，反革命案件和刑事案件都没有，抓不住我。我就回厂干活，一边应付外边来人没完没了的外调。上上下下我认识的人，大大小小我接触的事太多了，谁出事都来找我查证。咱本来就是糙民。在房头上是糙，掉在地上还是糙。心想&ldo;文革&rdo;这段就算结了，可这次我是傻小子了。谁知道这一下不是掉在地上，是他妈彻底掉进万丈深渊。

突然一天，公安局军管来人找我，问我六0九武斗死人的事。我把那天在六0九侧面看到的那个推土机的人怎么死的，照实说了，他们记一记就走了。我只当没事。转两天，来了三个人，说叫我去一趟。我说我去小便再定。他们居然出一个人跟在我后边，我心里小鼓一敲，心想不对。随后就跟着他们出厂，进了法院，到传达室后边一间小屋。他们说：&ldo;我们三人是法院的预审员和公安局的侦察员，咱们一起学《老三篇》吧！&rdo;

我说：&ldo;《老三篇》我会背，不用学，有嘛事你们直说。&rdo;

他们说：&ldo;六0九的事，你还有一档事没说。&rdo;

我就给他们三个字：&ldo;没有了。&rdo;这就僵注了。前后僵了一个礼拜。一天忽然被押到一个地方，进去就关进一间大屋，我一看，监狱！事情大了。可自己把六0九的事在心里细细翻几遍，再没别的事呀。还有嘛更大的事要进监狱，心想只有等他们说了。

夜里一点多，进来四个人。头次见到这位军代表，大个子，山东口音，挺凶，进门一屁股就坐在对面，一个记录员坐在我身边，另外两个在我背后溜达着。我看不对，赶紧紧鞋带。我练过武术，打过球，咱也得预备预备。身后那俩问我要干嘛，我说天凉，脚冷。

军代表开口就问我六0九现场的情况，我记忆力相当好，对他细细描述一番。他指一个地方，靠后门。我说我只去过前门和侧门，这地方我没去过。他再细问，我说我没去过，自然毫无印象。他就火了，说：&ldo;你不老实，我就叫你变！&rdo;

我说：&ldo;怎么变也变不出假的来。&rdo;

他一拍桌子，大叫：&ldo;混蛋。&rdo;我一扬脑袋，也叫：&ldo;你混蛋，凭嘛骂我！&rdo;

后边一个，上来照我脖梗子就是一拳。我下意识反应，屁股没离凳子，飞起一腿，把他踢到一边。军代表扑上来，一把抓住我头发，我一发力，把他连桌子猛地推倒，我的头发也被揪掉一把。我想今儿没好了，砸一个是一个，站身抓起凳子朝着跑到墙角那记录员砸去。军代表二次上来拿桌子别住我的腿，另两个就势把我按住，军代表狠劲给我两脚，全踢在嘴上，后一下吃上劲儿，满嘴牙全活了，一口血。跟手一通死揍，我动不了，也不动，叫他们打，好打一阵，才停住。

我说：&ldo;还打吗？&rdo;军代表说：&ldo;你行凶！&rdo;

我说：&ldo;咱谁先打的谁。我都不知道你姓嘛，凭嘛打你？&rdo;

军代表说：&ldo;好，告诉你，我姓&tis;，是这里军管会的首席代表。&rdo;

我说：&ldo;我也告你，我一没罪，二还有公民权。你再打我，我就还手；你把我捆起来，我还能使牙咬你。&rdo;可是，我的牙都赛琴键一样了。

转天，他们再来，对我说的话露出点儿骨头了：&ldo;你说的不对，你有一条人命，不是推土机上那人，那人没你的事，我们知道，这是晚上九点多的事。&rdo;。

我一听，没影儿的事！马上回答：&ldo;我的脚负伤了，四点多就不在现场了。我有好多人都能为我作证。&rdo;

军代表说：&ldo;你不老实，铐上！&rdo;

我傻不吸吸，还以为像电影里那样，打前边铐，不对。三个人把我按在地上，反镑。先把两条胳膊反关节别向后，铐子是扁圆的，套上不能转动手腕，然后楞掰胳膊往一块兑。就觉得肩窝的肌肉全绷起来，生生地撕裂。铐住后，人都坐不下来。我脑门直掉汗珠子，牙打战嗒嗒响。我说：&ldo;好呵，你们还有法吗？我有公民权呵！&rdo;

军代表不搭理我，看表，二十分钟，摘下，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隔一天，宣布对我拘留，收进前监的监号。当夜十二点提审我时，军代表说：&ldo;你今天性质变了，你是在押犯，这是法庭。告明白你，别以为你不承认就没事。没你口供，我们照样判你。&rdo;

我火了，说：&ldo;判我只能判我无罪，要不，是你们犯法。&rdo;

军代表说：&ldo;好，先叫你体会体会。&rdo;

打那天就饿我。我前后饿了两年半，每天早晨一小碗稀饭，进肚子不单不管事，只起到勾起饥饿的作用。这一饿有个特别体会，原来静坐的时候比干活更容易觉得饿。饿得我前胸贴后心，眼瞅着肌肉往下掉。到后来拿手一拔胡子，一掐一扯，指甲盖来个口子。指甲还可以来回搬，弯过来弯过去，像软膀蟹盖儿。上台阶，七八蹬就得喘一阵子，最难受是脚后跟在地面一墩，里头五脏六腑往下揪。我住的监号紧挨市面。市民的各种声音都能听见，打窗户还能远远看见我的家。妈的，这倒霉地方，换个别的朝向的监号不好吗？天天早上，热豆浆炸油条的味儿往里边飘。有人问我在监狱里嘛滋味，我说就像躺在一个顶小的小棺材里，棺材盖就顶在鼻梁子上，浑身动不得，我没罪呀，这滋味受不了，总觉得要疯。

再说回来，饿我半个月后，又提审我，军代表问：&ldo;感觉怎么样？&rdo;

我说：&ldo;你想别的招儿吧，我适应了。&rdo;这话惹祸了。军代表说：&ldo;好，拿绳子，马上。&rdo;

这次上刑更凶。先拿四块小帆布把胳膊和手腕缠几道，再勒绳子，好叫绳子不勒出印儿来。然后使绳子把胳膊向后反煞，使劲煞到最小距离，只听我的肌肉滋滋撕开，小血管蹦蹦扯断，再用绳子把手腕逮住，楞煞到耳朵边。这罪咱头次受，一次管够，二次还不如砍头。这一下，我四个月缓不过劲来。直憋得胳膊充血，梆硬，手攘不成拳头，吃饭拿不了筷子，使勺儿也总脱手，握力没有了……可直到这时，我还不知自己犯的嘛罪。心想无论如何也得挺住，活着，等着，听明白嘛事，就是屈死也得明白为嘛事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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