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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非常认真的。”
斯普雷雷根说得很快,像连珠炮一般。“说真的,对于那边发生的事情,我并不十分清楚,我的朋友,我认为我们这儿也不见得有谁真正知道。但是,要结束那一切苦难,唯一的出路便是立即开辟一个第二战场打垮希特勒。”
“我明白。”拜伦说。
“对不起,很高兴和你结识。”斯普雷雷根对罗达说完便走开了,连吃的东西都没拿走。
梅德琳立即过来,冲着拜伦皱紧眉头:“瞧你,勃拉尼,我们在去开大会的路上就让你在旅馆门前下车得了。”
“怎么回事?”罗达说,“那是为了什么?”
“他对莱尼·斯普雷雷根说了反犹太人的话。”
罗达惊奇得眨巴着眼睛:“什么?原来如此。那人是一个傻瓜蛋,他只不过说了句——”
“别提了,妈,”拜伦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好莱坞露天剧场的大门口高高悬起一条大横幅,黄底红字:
美国人不会来得太晚
汽车像流水一般朝里面开,步行的人群从附近的街道向会场会集。但是,进口处虽然显得人头攒动,偌大一个圆形剧场里边,听众们却只是稀疏地聚集在一层层包厢下方靠近舞台的两侧。座位高处,西斜的阳光把一排排空座位照得通红。舞台前端披上了三面大旗——英国国旗、星条旗和黄色斧头镰刀的红旗——上空是用剪切的字母组成的一个拱顶:
罗达走进包厢,埃里斯特·塔茨伯利身穿一套泡泡纱衣服,一只眼睛戴着眼罩,好不容易从座位上站起来吻她。帕米拉用笑脸迎人,然而两眼浮肿,脸色憔悴,不施脂粉,简直有点儿蓬头垢面。罗达心想,这姑娘看起来像是连死活都不在乎了。梅德琳急匆匆地冲进包厢。后台闹得可热闹了!两位明星退出了这场演出,还有一位得了咽喉炎,忙乱中重新安排节目,把塔茨伯利的讲话排在大会结束之前的最后一个,在团体演唱的后面,行不行?塔茨伯利表示同意,只是说了一句,他讲话的调子不会中听。
“哦,准会,准会。你有权威。”梅德琳说,“抱歉,我们聚集的听众不够多。门票收费是一个错误。”她急急忙忙地走了。
拼凑起来的乏味的节目,部分是唱歌和舞蹈,有两架钢琴伴奏,部分是演讲,还有带点儿矫揉造作的滑稽戏。当晚的精彩节目是一支歌曲《反动派的拉歌调》,演员们都装扮成大腹便便的富翁,头戴高顶礼帽,身穿燕尾礼服,雪白背心的肚皮上都有美元符号。他们蹦过来跳过去,口口声声同情苏联,同时又找出各种可笑的理由拒不派遣军事支援。所谓团体演唱,就是有许多角色从这个圆形剧场的四面八方发出呼声——一个钢铁工人、一个农场工人、一个教员、一个护士、一个黑人等等——人人都要求立即开辟第二战场;在这些单人的发言中,穿插着全体听众庄严地齐声朗读从油印纸上摘录下来的一些人的语句,有伯里克利、莎士比亚、林肯、布克·华盛顿、托马斯·潘恩、列宁、斯大林以及卡尔·桑德堡,同时还有乐队轻声演奏《共和国战歌》。高潮是狂热的一字一顿的群众呼号,在小号的伴奏下,以一次比一次加强的力度重复:
开辟第二战场!
开辟第二战场!
开辟第二战场!
快!快!快!
这个节目在热烈的鼓掌欢呼声中结束。
伦那德·斯普雷雷根做了介绍,塔茨伯利一瘸一拐地走上台去,全场起立欢呼。
“大家一定还记得,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这空着一半座位的庞大的圆形剧场中回响,此时黄昏已临,月色惨淡,“纳粹德国侵犯苏联。”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三日,伦敦的《观察家报》刊登了我的专栏文章,标题是《立即开辟第二战场》。”
全场为此再次起立。当他再往下说时,这个圆形剧场里就变得十分安静了。他说,掌握和正视军事现实是不容易的。他得在德国人大举进犯的最艰苦岁月中在莫斯科住上几个月,得在即将沦陷的新加坡住上一个月,得在中途岛之战前后的夏威夷住上一个星期,然后才能对这场全球大战有所理解。
要在一九四二年对法国海岸发动大规模进攻,他认为是根本不可能的。现在只有为数不多的美国新兵抵达英国。要迅速增加这支部队的兵力,德国潜艇仍然是一个难以对付而残酷无情的障碍,克服这一威胁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搏斗。马上发动横渡海峡的进攻战,势必要全靠英国的力量,可是英国的力量已经过分分散而有捉襟见肘之虞。新加坡之战就是明证!英国在法国采取任何行动,都会大大削弱中国-缅甸-印度战场的力量,以至势必要由美国去承受那里的负担——立刻就要承受那副千斤重担——靠它突破日本舰队送去的那点儿兵力。这是因为,如果印度或澳大利亚落入日本手中,那么打败纳粹德国并不算赢得这场大战的胜利,也不足以保证苏联的生存。
“朋友们,东亚是这场战争的重心所在,”塔茨伯利以委顿而坚定的口吻宣告,“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在那边的卢沟桥而不是在波兰开始的。中国进行战斗的时间之长,超过任何国家。如果日本在那里打赢了,苏联就要大难临头。日本将动用印度、中国和东印度群岛的无穷资源去对付苏联。一场新的‘黄祸’就要冲过西伯利亚的边界,它拥有坦克,拥有零式飞机,还拥有以十对一的压倒西方的人力和自然资源。中国-缅甸-印度战场是一个真正的、被遗忘的第二战场。为了使文明得救,我们必须坚守这一战场。”
这时候,听众当中有几个人发出嘘声。
“从长远来看,前景是好的。”塔茨伯利发出蔑视的吼声,“在新加坡牺牲的我们的战士,在菲律宾牺牲的你们的战士,他们不是白白牺牲的,他们打乱了日本人攫取印度和澳大利亚的时间表。眼前战争的关键就是争取时间。你们国家的生产力是惊人的,但不是立即就能开足马力的。我觉得奇怪,怎么你们这儿对你们在中途岛取得的胜利不大关心。如果你们的海军在这一仗中败了,也许你们大家今天晚上就得逃离加利福尼亚了。你们阵亡的飞行员和水兵,他们是为全人类献出了生命。”
圆形剧场四下里响起了咳嗽声,人们频频打哈欠,不停地看手表。
“法国的第二战场?是的,我也热烈赞成。苏联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但是俄国人是坚强的,他们会坚持下去。如果此刻就有数百万雄赳赳气昂昂的英、美大军横渡海峡,这景象确实美好,无奈这只是一个美梦。时候一到,我们就会以滔滔洪流一般的兵力和火力压倒轴心国。在这以前,我们是为争取时间而战,为在许多条战线上扭转局势而战,包括我们国内的战线。对于这条国内的战线,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们的领袖们是说话算数的,要相信这一点,要信赖他们。他们是伟大的人物,他们正在进行一场伟大的战争。”
他一瘸一拐地走下台来,随之响起了稀稀落落的短暂的掌声,嘘声更多了。人群开始散去,模样仿佛很不乐意。一个粗嗓子的秃发男人,穿了一件花色俗气的上衣,正和一个标致的姑娘一同离开拜伦隔壁的包厢。那男的对姑娘说:“还是舍不得放弃他们的帝国,是不是?净说丧气话。”
塔茨伯利和梅德琳一起回到包厢,他喜洋洋地说:“你瞧,这不是大大地献丑吗?”
“讲得好。”拜伦说。
罗达跳起来吻他,对他说:“我永远忘不了你说的关于中途岛的那几句话,永远忘不了。”声音颤抖。
“你的话很有道理,”梅德琳愤愤不平地说,“这帮家伙就是老脑筋,永远不肯变的,也许你的话能穿透那么几个厚脑壳。我还得去收拾东西。”
梅德琳急忙走了,帕米拉也站起身来。“有趣吗,韬基?”
“确实有趣,我看着他们,渐渐发觉我不是他们的人,只不过是草丛里的一条英国蛇。这使我很高兴。”
“真敢说话。”罗达说,“要是帕格上台去,也会那么说的——当然,不会有你这样动人的辞令。”
“换了帕格,他不会出席这个大会,所以我才非要来说一通不可。”塔茨伯利说,“我们倒是想见见你,亨利太太,一起上我们旅馆去喝杯酒好吗?帕米拉和我明天就要继续飞到纽约去。”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人群把罗达挤到帕米拉身边,帕米拉悄悄跟她说了句话,说得很快。“亨利太太,我明天可以跟你吃早饭吗——就我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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