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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第3页）

栗田继续抢占了上风，在追击战中防止了那些航空母舰发动攻击和重整队列。他这样作战也是胸有成竹的。实际上他的舰艇最后已经追上了斯普拉格，而“塔菲三号”之所以能够幸免，正像斯普拉格在他的战报中所说的那样，只是由于“万能的上帝有所偏护”。

二、停止追击斯普拉格

如果栗田能够像用2020表尺

那样看得真切，这一行动显然是犯了错误。然而当时是在北面很远的“大和”号上，栗田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不应当避开鱼雷航迹，而是应当转向南面，驶进并扫净鱼雷。那样他就能稳操胜券了。

栗田从他的司令官那里获得了一些不符合事实的报告。这又重犯了台湾的错误。如果他不去相信这些报告，他就会赢得自中途岛战役以来最大的胜利。但是空袭愈加频繁，随着时间消逝，他的三艘重巡洋舰已经瘫痪在海上，正在起火焚烧。他的舰艇都零星散乱地分布在四十平方海里的洋面上。他决定把它们集合在一起，然后驶进海湾。如果我们考虑到他那些错误的情报，应当说他采取的行动是合理的。

三、离开莱特湾

这是不可原谅的。然而“愚蠢”二字终究不是一位职业军人应得的贬词。隆忽略了那些可以宽恕的因素。

栗田集合他的舰只，一共花了三个多小时。空袭延迟了这个行动，呼啸而过的飞机和不断爆炸的炸弹肯定把他刺激得几乎发了狂。等到他准备好驶进海湾，那时候已经将近午后一点，他的突袭计划已经成为泡影。照他猜测——他猜得很对——不论哈尔西当时在什么地方，他肯定正在很快地赶来。小泽渺无声息，南方舰队分明未能进入海湾。栗田觉得，海湾已经成了一个死亡的陷阱，一个陆上基地和航空母舰上的飞机麇集蜂聚的地方，他所有的舰艇等不到和麦克阿瑟的舰队交锋，就会在那天天黑前在那里被击沉。

可能栗田已经惊慌失措。我们都会这样想：当时要是换了我们，我们无论如何也要闯进莱特湾。然而，如果真能反躬自问，那么我们即便不去赞扬，至少也会谅解栗田的行动了。

真正为莱特湾“解决问题”的是那位只有少数人还在怀念或敬仰的美国骁将齐吉·斯普拉格，他挫败了“捷”作战计划，保全了哈尔西的声誉和麦克阿瑟的滩头堡。他使栗田耽误了决定战局的六个小时：二个半小时进行追击战，三个半小时重整舰艇。一过了中午，栗田再驶进海湾就很难有必胜的把握了。

栗田并不是由于一次错误的决策或一份失落的电报输去了莱特湾那一场战斗。而美国海军则是由于某些将士的英勇表现，才打赢了这场战争。总的来说，在莱特湾之战中，日本海军被打得落花流水，从此以后再不能出海应战。我方虽然犯了一些错误，但莱特湾之战是一场光荣的而不是什么“差强人意的”胜利，这场胜利是经过苦战后获得的。我们在苏里高海峡和北方都占优势，但在莱特湾外面处于劣势，而那里的战斗是最重要的。

斯普拉格的三艘驱逐舰——“约翰斯顿”号、“赫尔”号、“黑尔曼”号——从烟幕和雨幕中突击，直冲栗田的战列舰和巡洋舰的主炮，它们的形象永远使我记得美国人如何在劣势下作战。我们的学童应当知道这一件事，我们的敌人应当从这一件事中发起深思。

哈尔西的错误

我生平从来没有一次像在莱特湾对哈尔西那样恼火。直到现在，我仍旧记得当时愤怒和失望的情景。我一想到那一次错过了机会，未能在圣贝纳迪诺海峡外列成战列舰阵形打上一仗，就会感到一阵难受。

我并不想为哈尔西中了小泽诱敌之计或未能留下舰队邀击栗田一事进行辩解。这些都是他犯的错误。隆批评了他发表的推卸责任的借口，击中了他的要害。哈尔西过分热衷于速战，不能冷静地从事分析——这都是我在他的驱逐舰上任少尉时注意到的——而这就导致了他的失败。如果当时他留在圣贝纳迪诺海峡，派米切尔去追击小泽，或者如果他只要把李和战列舰队留下来防守，那他就能击败日本的两支舰队，而威廉·哈尔西的名字就会与约翰·保罗·琼斯

一起列入史册。可是结果呢，两支舰队都有一部分逃走了，而他所受的非议也就无法辩解了。

然而，我认为，阿尔明·冯·隆对哈尔西将军的批评也有很多失实之处。

哈尔西担心“穿梭轰炸”。事实证明，那并不是他强词夺理意图为自己进行辩解。十月二十五日的大战刚开始，还不到两个小时，从吕宋岛起飞的飞机已经炸毁了“普林斯顿”号。哈尔西担心再遭到这样的袭击，他的顾虑是对的。然而如果他过分顾虑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凡是军人，都读过（或者，应当读过）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这部书里谈到了一些颇成问题的历史与军事理论，其中有这样一个见解，他认为实际上战略与战术计划在战争中根本不起什么作用。战争有无限多的变化，整个是一片混乱，一切全凭偶然。托尔斯泰是这样说的。而在战斗中，我们多数人也往往有这种想法。然而，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就以美国的事例为证，格兰特

和斯普鲁恩斯指挥的战役说明，如果要稳操胜券，就必须先制订稳健的计划。然而，上述的作者又指出了颇有说服力的一点，即胜利全靠个人在战场上显示出勇武精神，靠一个人在胜负未卜的时刻斩将搴旗，高呼“万岁！”冲锋陷阵。而这也是一条尽人皆知的真理。

在太平洋战争中，威廉·F.哈尔西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哈尔西在莱特湾指挥失当，的确有人叫他引退，但是当时一些权势人物坚持他是一个“国宝”，少了他不行。这些人的想法也对。只有一些职业军官，此外再有某些高级将领，知道谁是斯普鲁恩斯。同样，只有很少人知道谁是尼米兹和金。然而，凡是新入伍的人都知道“雄牛”哈尔西，都觉得在他的指挥下出航作战既安全又值得骄傲。在瓜达尔卡纳尔岛那些黑暗日子里，他高呼一声“万岁！”，我们那些已经丧失斗志的军人重又恢复了信心，于是他们奋勇向前，打赢了那一场血雨腥风的战争。

十月二十五日下午，哈尔西唤我去听舰间通话。当时我在“衣阿华”号上指挥战列舰第七分舰队，而他在“新泽西”号上。我们正准备率领大部分舰艇赶回去救援金凯德。他像一位球艺超群的四分卫

领着全队反攻时那样，用豪迈和愉快的口气问我——不是命令我，而是问我——是否可以率领战列舰第七分舰队，以最大航速带头前进，去攻打中央舰队。我表示同意。他派我任战术指挥。于是我们以每小时二十八海里的速度乘风破浪前进。

我们没有碰上栗田。栗田决定不进入海湾，他在前几个小时就穿过圣贝纳迪诺海峡逃走了。我们大约在夜间两点钟发现了一艘落在后面的驱逐舰，我们的护航舰艇击沉了它。哈尔西在他那本书里写道，那是他在海上四十三年里唯一看见过的一次炮战。

我虽然对哈尔西十分气愤，但是经过我们那天的舰间通话，我就原谅了他。匆忙调动两艘战列舰，去跟栗田打上一场夜战，这是一次轻举妄动，这也许跟他追击小泽的行动同样地莽撞。然而，我一听到他高呼“万岁！”就忍不住要随着响应。斯普鲁恩斯也许不会像那样猛冲，但是斯普鲁恩斯也不会率领六艘战列舰向北急驶三百海里，然后再向南返航三百海里，在整场大战中不曾发射一炮。这就是哈尔西的作风，在这个时刻可以看到他的长处，也可以看到他的缺点。我和哈尔西在莱特湾执行了组成战列舰队的作战计划，在热带的黑夜里搜索敌舰，由于双方力量有巨大悬殊而捏着一把汗。结果一无所获，我也许是个傻子，然而我行伍一生最后听到的那一次“万岁！”仍给我留下了一个美好的回忆。

“组成战列舰队”

人们不会再听到这样的命令了。海战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工业技术已经打破这种传统的军事概念了。也许，只有一个年纪极老的水手，还会漫谈几句从莱特湾获得的真正的教训。

在我们这个科学与工业时代里，莱特湾已经成为人类野蛮和愚蠢地进行一场战争的遗迹。战争一向是一种暴烈的捉迷藏游戏，这游戏是用人的生命与国家的财富来玩耍的。然而，玩这种游戏的时代现在结束了。

当一个民族已经进步到不再用人做牺牲，不再以人充当奴隶，不再从事决斗时，他们就不再进行战争了。战争的手段已经使它的成果显得更无意义了，毁灭性的机器在政治中已经变成不值得采用的东西了。莱特湾就是这个情形。发动了庞大的海军，在那里大战一场，耗费了几乎是无法想象的大量人力与金钱，把国家的命运交托给两个情绪激动、消息不灵通、精力衰弱的老人，任他们在无法胜任的压力下做出决定。这确实是“愚蠢的”。做这样的蠢事，要不是因为其结局十分悲惨，那倒像是在演出一场拙劣的闹剧。

不错，我们承认这一切，然而那时候我们除了在莱特湾打上一仗，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们的处境当时就是如此，现在仍是如此。

四十年前，我还是一个海军少校的时候，我国的和平主义者就准确地指出，工业化的战争已经是过时的、愚蠢的。而希特勒和日本那些军国主义者，要实现其掠夺世界的罪恶目的，正为自己准备科学和工业所能供给的一切最可怕的武器。为了阻止这种罪恶行为，英语国家和俄国联合打了一场正义战争。我们付出了可怕的代价，方才赢得胜利。如果当时我们放下了武器，让纳粹德国占了上风，统治了全世界，那么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现在，当每一位有识之士都对核武器忧心忡忡、隐怀着恐惧时，克里姆林宫里那些愚昧无知的独裁者却统治着我们过去的战友，统治着那个非常伟大、非常英勇、非常不幸的民族。他们那样处理对外事务，就仿佛叶卡捷琳娜女皇仍旧在那里独揽大权一样，只不过他们称自己贪得无厌的沙皇政策为“反殖民主义斗争”而已。

我不知道如何解答这个永远困扰着人的问题，我也不指望能够活到这个问题得到解答的那一天。我尊敬我们军队中的青年人，尽管他们必须操纵那些威力可怕的机器，从事本国人民既蔑视又害怕的行业。我衷心地尊敬他们，同情他们，他们做出的牺牲远比我们从前做出的更大。从前我们对“组成战列舰队”的那个伟大时刻怀着信心与希望，我们的国家为此尊敬我们，我们也感到自豪。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自从遭了两次大灾难以后，人们想起工业化的战争就痛恨。然而，当世界上的某些地方还有一些好战的白痴或恶棍，认为战争是一个可供选择的政策时，存在于公民权和政治自由权下的人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他们对付这伙人，只能像在莱特湾对付日本人那样，像一九四〇年在英格兰上空对付阿道夫·希特勒那样：必须使出威慑一切的力量，必须具备准备使用这种力量的自我牺牲的英勇精神。

如果我们不能指望有一个“和平的君王”

到来，那我们就只能指望多数人，甚至是最疯狂的民族主义者和革命论者，会从心底爱他们的孩子，不愿眼看着他们被活活烧死。肯定没有一个政客会那样愚蠢，想要发动一次莱特湾的核战争。现在看来，未来将取决于这样一个可怕的设想：要不就是我们结束了战争，要不就是战争结束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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