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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第2页）

菲尔比把航速加快到每小时二十海里。“梭鱼”号被追赶了二十分钟，避开了它的追击者，消失在一大片黑沉沉的暴雨中。不一会儿，荧光屏上已经看不见那三艘护航舰了。

拜伦察看了一下那些损坏了的隔水舱，确定“梭鱼”号已经不适宜航海了。耐压艇体由于深水的压力而形成的瘪洼是严重的，有许多故障都是水手们无法修理的。水泵一刻不停地开动，把水排了出去。但是没一个人牺牲，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

“给我往塞班岛开，汤姆，”他回到淋着雨的舰桥上，对副艇长说，“安排正常值班。制止损害，布置三分之一的人员值班。叫军士长编制一张清单。”

“是，艇长。”“艇长”两个字里透出了前所未有的敬意。

拜伦回到自己舱房里，一面脱去湿衣服，一面大声向娜塔丽的照片说：“好呀，这样看来，也许我是能够指挥一艘潜艇的了。”经过这一场战斗，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感到非常忧郁。他用毛巾擦干了身体，就那样一身黏糊糊地倒在铺上睡了。

那天夜里很迟了，他和菲尔比还在军官室里写战斗报告。菲尔比潦草地写着战斗的经过，拜伦用蓝色和橘黄色墨水很工整地画击沉敌舰和进行炮战的作战图。有一次，菲尔比放下笔，抬起头说：“艇长，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当然可以。”

“今天您真了不起。”

“啊，水兵们都了不起。我又有一位很称职的副艇长。”

菲尔比苍白的长脸上映出了红润。“艇长，您准能得到一枚海军十字勋章。”拜伦不说什么，仍旧低着头对着他的作战图。“您对这件事是什么想法？”

“对什么事？”

“我的意思是：先是击沉了敌舰，后来又狠狠地打了那一仗。”

“你是什么想法呢？”

“我因为参加了这场战斗，感到非常自豪。”

“嗯，我嘛，我希望咱们被送到马雷岛

去，希望战事在咱们的潜艇修理好之前就结束。”他向露出失望神情的菲尔比苦笑了笑，“汤姆，我看见那艘油船上有好几百个日本人，有的走来走去，有的忙着干活儿。打死了日本人，总会使卡塔尔·埃斯特兴奋，可我对此很冷淡。”

“正是因为这样，才打了胜仗。”菲尔比的口气像是在生气，几乎像是对一个亵渎了神明的人生气。

“这一场战争是打赢了。痛苦可能还要受下去，但战争是打赢了。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宁可在陆地上一觉睡到这场战争结束了再醒。我不是一个职业海军军官，从来都不是。让咱们把这份报告写好吧。”

拜伦的愿望实现了一部分。“梭鱼”号驶回圣弗朗西斯科，修理了很长一段时间。海军造船厂里泊满了驱逐舰、航空母舰，甚至有战列舰，都是被神风队击伤的，所以在造船厂的那位上尉看来，一艘已经失去战斗力的陈旧潜艇当然是最后受到接待的主顾。再说，太平洋舰队潜艇司令也不会急于叫“梭鱼”号回去，新造的潜艇正在成群地出海巡逻，目标确实越来越少了。

潜艇修理好以后，上面安装了一个叫作FM的试验性的海底声呐，拜伦奉命到加利福尼亚以外的假布雷场去进行试验。水雷一被这种奇妙的近距离声呐发现，艇上的一只铃就会发出响声。所以根据理论，一艘潜艇只要装备了这种仪器，就能由铃声指引着，在黑沉沉的海底穿过日本人的布雷区，进入商船往来仍旧很频繁的日本海。太平洋舰队潜艇司令非常重视FM声呐。想象一下那些仍旧躲在日本海内的船只，它们是多有油水可捞的肥美的目标呀！

拜伦有点儿信不过它，因为声呐的性能并不稳定，他在那几次试验航行中，就撞上了好多个假水雷。他的那些水兵和所有的潜艇人员，一想到要用一个电子新发明在一排排日本水雷中摸索着穿过去，都吓坏了。他们已经领教过了海军的新发明。这两年来，他们多数都为那些不会爆炸的鱼雷和军械局做出的解释感到烦恼。军士长警告拜伦说，如果他要用FM声呐去探察日本海，会有三分之一的水兵申请调换岗位，或者开小差。

但是拜伦也捉摸不定他会不会有离开西海岸的一天。在圣弗朗西斯科，可以明显地觉出大战即将结束。这里已经取消了防空，街道和公路上的车辆变得拥挤起来。黑市买卖使汽油配给显得可笑。食物不再缺乏了。报上有关盟军进展和轴心国军队溃退的标题逐渐变得平淡乏味。只有那些有关军事挫折的报道才是吸引人的新闻，如神风队的进攻和被称为“阿登战役”的德国人的最后挣扎。拜伦之所以关心欧洲，主要是希望可以从德国的败北中获得一些关于娜塔丽的消息。讲到太平洋方面，他希望B-29的空袭、潜艇的封锁以及麦克阿瑟取道菲律宾群岛的进军，会在他由铃声导航进入日本人的布雷区之前就迫使日本投降。这痛苦到底还要延续多久啊？

对大战中的这一个特殊阶段，他和不少美国人抱有同样的看法。一些令人震惊的事件往往被新闻记者添油加醋，编写成节节胜利的无聊报道。无论如何这情形就要结束了！然而，结束一场战争总不及发动它那么容易。现在，这情形在世界各地都可以看到。德国和日本这两个在极权主义控制下做困兽之斗的大国都是顽强不屈的，它们并不准备退出战场。盟国也没有其他办法迫使它们退出战场，只能杀死越来越多的人，它们采取的每一个行动无非都是为了要在军事上造成空前的屠杀。而这时候拜伦（他在相当程度上早已把这种恐怖丢在脑后了）却带着“梭鱼”号的机件和FM声呐百无聊赖地混日子。

阿道夫·希特勒当然不会退出战场。他的那一叶扁舟只能在一片血海上漂浮。来自东面、西面、南面和天空中的进攻，使他的末日越来越近。这时候，他的对策就是发动阿登反攻，也就是“阿登战役”。早在八月下旬，各条战线持续崩溃，他命令德军在俄国前线死守，同时在西线发动一次大规模反攻。他的目的是令人费解的，好像是要取得一次胜利，以便停止战争，同时自己也不致被消灭。德国军民响应了他的号召，接连着几个月一直疯狂地进行准备，拼凑他们的残兵败将，集中在西线上。

但这一切基本上是迷梦和狂想。东面，苏联正在集合五个重新补充的集团军，一共二百多万人，辎重堆积如山，准备进攻柏林。没一个德国人认为，俄国人的占领会比英美人的占领更好一些。希特勒面临着来自两方面的给德国的未来带来的威胁，这二者可以说是涓滴与洪流之比。他在防那涓滴，却不去顾那洪流，梦想着一九四〇年的情况会重现

，再来一回阿登突破，又是一次向海边进军。当古德里安给他看有关苏军集结的真实情报时，他嘲笑道：“啊，这可是自成吉思汗以来最大的一次虚张声势！这些胡话是谁编出来的？”

阿登攻势从十二月中旬一直持续到一月。美国人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位将军听到德国人招降的事说了一句“疯子！”。一些更据实直叙的报道是：德军伤亡十万余人，盟军伤亡八万一千余人，双方都损失了大量的武器。西线的盟军暂时猝不及防，但随后很快就恢复了优势，结果倒霉的还是德国。在他的几个自己人当中，希特勒兴高采烈地谈到“已在西线恢复主动”，但从此以后他就再不曾公开谈话或露面。

阿登攻势崩溃，于是俄国人的大炮就一路怒吼着从波罗的海推进到喀尔巴阡山脉。途经波兰时，红军在奥斯威辛闯进了一个巨型工业综合建筑和囚犯集中营，那儿的囚犯多半已经跑空，剩下的只是几个衣不蔽体、奄奄一息的人，他们指出一些爆炸后的废墟，原来那些地方都是焚尸炉，已有几百万人在那里被秘密杀害。俄国人前线上发生的事很少在加利福尼亚的报纸上刊出，即便有这一类的报道，拜伦也没看到。

不到四个星期，俄军已经沿奥得河-尼斯河一线深入德境，有的地方离柏林只有八十英里。他们突进了几百英里后，暂时停下来补充给养。于是希特勒重新集合他的大部分军队，仓促向东进发，以致西线空虚。当时艾森豪威尔的部队已经从“阿登战役”中恢复了实力，正准备强渡莱茵河，发动一次和俄国人同样强大的攻势。现在看来，那一次疯狂地调动人数越来越少的军队，横穿德国，从东到西，然后再回到东方，也许显得很可笑，然而在一九四五年上半年，在第三帝国国内，那却是一次影响重大的军事调动和铁路运输。毫无疑问，它延长了人们苦难的日子。

对欧洲战局的这些变化，拜伦几乎一无所知。他知道得更多的还是太平洋上的战事。不过，讲到麦克阿瑟大规模的菲律宾进军，拜伦主要听到的也只是点滴有关神风队袭击海军舰队的新闻。他还知道英国人正在把日本人赶出缅甸，因为每天都看到一些很单调的报道，叙述战事怎样沿着一条叫作“伊洛瓦底”的江进行，以马里亚纳群岛为基地的“空中堡垒”B-29正在使一些日本城市燃起大火。但是在拜伦看来，太平洋上发生的最重大的事件就是占领了硫黄岛，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伤亡人数大约为二万八千人，这座上面建有机场的岩石岛离横滨只有八百英里！这样一来，日本人非停战不可了。

事实上，这时候德国和日本都已做出和平试探，这些试探是微妙的，非官方的，与政府公布的政策相抵触的，并且最后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在那些官方声明中，德国和日本都悍然发出挑衅，说什么已经厌战的敌人即将崩溃。然而，这两个国家现有的空军已经势穷力绌，盟国正在计划用飞机进行屠杀，以便尽快推翻这两个顽强不屈的政府。和拜伦一样，盟国的首脑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场战争。

一九四五年二月中旬，在英美轰炸机对德累斯顿的一次轰炸引起的大火中，死了十多万德国人。

三月中旬，在“空中堡垒”对东京的一次燃烧弹轰炸引起的大火中，死了十多万日本人。

此后，这些大规模的屠杀变成了很不光彩的新闻。不但拜伦，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不去提到它们，仿佛它们只是当时从远方传来的不太引人注意的捷报。在这些空袭中，死的人比死在广岛和长崎的更多，然而有关这方面的报道却没任何新奇之处。据说，战争结束后，希特勒那位精明干练的军备和战时生产部部长阿尔贝特·施佩尔曾经责备一个美国空军将领，怪他为什么不继续进行像轰炸德累斯顿那样的空袭，说那是结束战争的最好办法，可惜盟军没能够坚持下去。

拜伦也不大重视发动德累斯顿空袭前召开的那一次雅尔塔会议。报纸上都发出欢呼，说这次会议是盟国间友谊的重大胜利。只是又过了一个时期，才逐渐出现了一股表示失望与反对的逆流，人们开始怪罗斯福不该把一些地方“出卖”给斯大林。为了保全美国人的生命，罗斯福很轻易地就用巴尔干半岛、波兰和亚洲一些地方跟斯大林做了交易。斯大林很满意这笔交易，保证让更多的俄国人去送死。当时如果知道了这个情形，拜伦·亨利大概也会赞成这笔交易，他只要打赢这场战争，找到他的妻儿，回到自己家里。

在雅尔塔会议上，罗斯福要重新从斯大林那里获得保证：一俟德国覆灭，就去进攻日本。罗斯福不知道原子弹能解决问题，他听到的意见是，进军日本可能要死伤五十万或者更多的人。至于巴尔干半岛和波兰，当时红军实际上已经控制了那些地方。罗斯福肯定觉察出了以拜伦·亨利为代表的一般美国人的心情：只巴望结束这些苦难的日子，并不关心外国的地理条件。也许，他已经预见到，现代战争是这样恐怖和不切实际，不久就会归于淘汰，而一到那时候，地理条件就会变得无关紧要。一个垂死的人，有时候会具有精力活跃与头脑机敏的人所没有的那种幻想。

不管怎样，反正痛苦的行程就这样持续下去，到了三月中旬，“梭鱼”号奉命驶回珍珠港。一经抵达那里，它就被编入一个潜艇队，准备装上FM声呐，突入日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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