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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第2页）

“为什么不来呢？”

“这个嘛，亲爱的，跟哈克结婚前，我做梦也没想过要到他这个单身汉的窝里来，那样会像恺撒的妻子

什么的。后来，嗯——”罗达嘴一歪，这时候她突然显得更粗俗和老气，露出了心灰意懒的神情，“我决定再也不去过问他以前在这儿做的事情。要我给你形容一下吗？”

记得为了签那份交换住宅和公寓的合同，在律师事务所里举行的一次时间很短但是令人很不舒服的会上——帕米拉应帕格的律师的要求去参加了，也就是在那次会上，罗达自告奋勇，要来帮助她搬家——罗达也曾经有过这样的表情，那一次是因为彼得斯很轻蔑地随口顶回了她的一句话。

“不，我想不必了吧。”

“好吧。那么就来翻一翻第十五号箱子，好吗？喏，瞧这个。”

罗达抽出了一本本照相簿给她看，那里面的照片有的是孩子，有的是亨利一家人以前住过的房子，有的是野餐、跳舞、宴会，有的是帕格在上面服役的舰只，是罗达和他一起在上面拍的，有站在阳光下炮架旁边的，有立在舰桥上的，有在甲板上散步的，或者是和指挥官在一起的。还有两口子装在镜框里的照片——有年轻的，有不太年轻的，有中年的，但神情都是那么亲热和快乐，照片上的帕格，往往是那样半赞赏半顽皮地瞅着罗达，他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丈夫，明知道他妻子的弱点，但仍旧爱她。帕米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觉到：她是横插进维克多·亨利晚年生活的一个年轻妻子，无论亨利跟谁共同生活，管谁叫妻子，但他的生活重心永远落在这个女人身上了。

“喏，就比如这一本吧，”罗达说时，把那本皮封面的华伦的照相簿摆在一口箱子上，一页页地翻过去，“老实告诉你，我对这一本很难做出决定。我以前当然没想到要把这些照片分成两份儿。也许帕格会难受的。这我不知道。我喜欢这本照相簿。原本我是为他贴的，可是他对这件事一个字也不提。”罗达冷峻闪亮的眼光向帕米拉瞟了一下：“有时候你会发现，他这个人是难以捉摸的。也许，你已经发现了吧？”她很小心地合上了那本照相簿：“好吧，就这么办吧。如果帕格要的话，他可以拿去。”

“罗达，”帕米拉觉得这句话不大容易说出口，“我想他不会要你放弃这些东西的，再说——”

“哦，还有呢，还多着呢。我有自己的一份儿。三十年来，收集了多少啊！你真的不必提到我放弃的东西，亲爱的。这么着，现在咱们去看看哈克的老巢，好吗？这件事做完，我就要玩去了。你有一间像样的厨房吗？”

“非常好的厨房，”帕米拉急忙说，“从这儿走。”

“你肯定嫌它肮脏。”

“嗯，我确实需要把它稍微洗刷一下。”帕米拉紧张地笑了，“是单身汉嘛，你瞧。”

“是男人，亲爱的。但是，陆军和海军是有一些地方不同。我发现了这一点。”帕米拉给罗达领路，试图悄悄走过那间门紧关着的粉红和金色的房间，但是罗达推开门走进去。“哦，天哪。这是一间新式妓院嘛！”

“稍微花哨了点儿，对吗？”

“真叫人恶心。你为什么不关照哈克，把它重新装修布置一下？”

“哦，还是索性把它锁起来更省事。我不需要它。”

整个一堵墙，装的都是可以横推过去的镜子，镜子后边是长长一溜儿壁橱。两个女人并排站在那儿向镜子里望，彼此对着镜中的影子说话：罗达俏伶伶地穿着一身春装，帕米拉穿着一件素色罩衫和一条直筒裙，看上去帕米拉像是罗达的女儿。

我不需要它，这也许是帕米拉信口说的一句话，也许她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是罗达无言对答。她们俩在镜子里对了眼光。沉默延长了。时间一秒一秒地逝去，于是这句话就显得更加严肃，也更加不得体。帕格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双人床。这句天真的自白，可以被引申为以下的意思，而且确实是真话：我要跟帕格一块儿睡，和他一起住在那间屋子里，那儿有足够我们俩用的壁橱。我不需要另一间屋子，我太爱他了，我要待在他的身边。

罗达的嘴大大地歪到一边。镜子里，她的眼光显得那么冷漠和忧郁，从帕米拉的脸上转过去看那间花哨的房间。“我想你是不会需要的。我和哈克分住两间屋子，相当方便，瞧我又把话扯开了，对吗？好吧，瞧瞧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回到起坐间里，她向窗外望出去，说：“你们这面朝南。这可真舒服。一棵多么美的木兰啊！还是这些比较老式的公寓最好。那个学校操场不太吵吗？当然，这会儿是下课的时间。”

“我没注意到。”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降半旗吗？”

“是吗？真的。半小时前还没这样。”

“真的吗？”罗达皱着眉头说，“也许，是什么和战争有关的事情吧？”

帕米拉说：“我去开收音机。”

收音机响了，叽叽喳喳地说话，那是在给鸿运牌香烟做广告。帕米拉换了一个电台。

“……斯通大法官现在去白宫，”报告员柔和悦耳的声音和职业性装腔作势的口气里流露出真挚的情感，“主持哈里·杜鲁门副总统宣誓就职典礼。罗斯福夫人即将飞往佐治亚州温泉——”

“上帝保佑，这说的是总统呀。”罗达吃惊地说。她一只手托住脑门儿，把帽子碰歪了。

新闻很简短。总统在佐治亚州他的休假别墅里突然中风逝世。全部经过就是这些。报告员没完没了谈下去的都是有关华盛顿的反应。罗达向帕米拉做了个手势，叫她关了收音机。她一下子坐倒在一张扶手椅里，两眼直瞪着。“富兰克林·罗斯福死了，哎呀，看来这个世界完了。”她的声音很沙哑，“我见过他。我去白宫赴宴，就坐在他身边。他是一个多么风趣的人啊！你知道他对我说些什么吗？这辈子我永远忘不了他那几句话。他说：‘配娶您这样美丽的妻子的人并不多，罗达，可是帕格他配。’这就是他说的。你知道，他说这种话只是为了要讨我欢喜。可是，他的确是那样瞅着我，就好像真的是那样想的。死了！罗斯福！这场战事怎么办呢？杜鲁门是一个毫无威望的人呀。哦，这真是一场噩梦啊！”

“太可怕啦！”帕米拉说，她很快地重温了一下全球战略，以确定这件事会不会延迟帕格回华盛顿的日期。

“哈克说，他还留下了一些酒在这里。”罗达说。

“有很多酒。”

“咳，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去参加那茶会了。让我痛痛快快地喝几杯纯威士忌好吗，亲爱的？喝完酒，我就回家。”

帕米拉在厨房里斟酒的时候，听见了哭声。她赶快回到起坐间里。罗达坐在几个空箱子当中，眼泪直往下淌，帽子歪在一边，华伦的照相簿在她的膝上摊开着。“这个世界完了，”她伤心地说，“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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