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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第2页）

“泰尼是一位优秀的驾驶员。”第一驾驶员用上司的口气说，一面把地图折起来，放到一个帆布盒子里。他的话很多。

楼道里一只光秃秃的灯泡下面，“弗兰迪”号轰炸机的六个人员聚在一起看布告栏上的通知，等候空军中尉基伦的最后指示。要不是他们穿着像戏装一样的飞行装和救生衣，他们简直就像随便走在伦敦街头的六个年轻人。无线电报务员又瘦又小，一副可怜相。尾翼炮手是一个气色很好的年轻人，几乎还是一个孩子。帕格觉得他简直像是第一次试航。满脸粉刺的前座炮手正用大嘴粗里粗气地嚼着口香糖。只是他们紧张、提心吊胆、敢于冒险又带着高兴的表情显得很特别。

炎热的夏夜，繁星闪烁：织女星、天鹅星、牵牛星、大角星这些古代航行时的助手，很可靠地在远方闪烁。那位第一驾驶员登上飞机，机组人员在附近的草地上走来走去。

“‘弗兰迪’号轰炸机立过许多汗马功劳，将军。”空军中士说着，在机身上重重拍了一下。

帕格这才发现惠灵顿式轰炸机套着一层纤维织品，拍打它的声音就像拍打布料的声音一样。他见惯了自己海军里的金属制飞机，从来没有想到英国能用纺织品制造飞机来攻击轰炸机。他不是飞机工程师，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知识。维克多·亨利其实还来得及逃避这次飞行，但他感到不能不登上这架用纺织品制造的飞机，飞往柏林上空，就像杀人犯不能不上绞架一样。在这花香袭人的静夜，到处回荡着凄婉的鸟鸣声。

“听见过夜莺歌唱吗？”泰尼·约翰生问。

“没有，从来没有。”

“将军，您现在听到的就是。”

远处地面上，一架又一架飞机开始吼叫，在黑暗中喷射出火焰。一辆卡车慢慢向“弗兰迪”号开来，机械师把一根电线接到机身上。马达发动了，喷出烟和火。这时，其他飞机在灯光暗淡的跑道上滑行，发出雷鸣般的响声，飞机腾空而起，飞上蓝色月光下薄雾朦胧的夜空。不久就只剩下“弗兰迪”号了，机组人员仍然躺在草地上，旋转着的马达发出樱桃色的红光。顷刻之间，引擎突然停止了。

帕格又听到夜莺的歌声。

“咦，怎么回事？”泰尼说，“别不是因为引擎出了毛病，取消了命令吧？”

机械师们快步走过来，围着一个引擎忙碌起来。他们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工具在露天像奏乐一般叮当作响。其他飞机起飞二十分钟之后，“弗兰迪”号起飞了，越过北海。

飞机轰轰隆隆地穿过寒冷的夜空，帕格坐在黑乎乎的、摇摇晃晃的机舱里，好像过了半个小时。他看了看表，发现才过了七分钟。机组人员都不说话，飞机上的通话机沙沙作响。不像衣服那么宽松，他的头盔太紧，箍得他耳朵发痛。当飞机离开海岸继续飞行时，机组人员和领航员都默不作声了。维克多·亨利的衣服太厚，流下的汗水干了，衣服变得冰凉，使他冷得发抖。他坐在机舱里，看着表又以爬行的速度走了二十分钟。空军中尉朝他打了个手势，叫他透过树脂玻璃上的水汽朝外看，领航员正从这里观察星象，然后又让他俯卧在机头气窗那里投弹手的位置上。帕格照中尉的吩咐做了，但除了黑色的海水、一轮明月和宝石般的星辰之外，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领航员，不要开灯！”空军中尉嗄声喊道。

可以折叠的小木板上放着图纸，那个给帕格送来手纸的空军中士正在图纸上做记号，同时竭力用手拢住一只琥珀色手电筒放出的暗淡光亮。帕格蹲在他旁边，注视着他在星象图、两脚规、尺子和手电筒面前紧张地工作。帕格心想，航行上到底有什么难题要他解决呢？年轻人朝他咧嘴一笑。帕格从他手里接过手电筒，把灯光拢住，使灯光只照到图纸上。彼得打了个手势，向他表示感谢。于是，帕格就蹲在那两个驾驶员背后，直到领航员完成他的工作。这位美国人以为英国的远距离轰炸机一定和客机一样大，驾驶室一定有空间伸开手臂。实际上，两名驾驶员、前座炮手、领航员和无线电报务员五个人紧挨着挤在一起。帕格只能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前面气窗跟前的炮手。另外，只有电话号码盘上微弱的闪光隐隐约约映出其他人的面孔。

帕格紧紧抱着降落伞，抓着电线牵索，弯腰屈膝，跌跌绊绊地穿过黑暗的机身，来到机尾气窗那里炮手的座位旁边。青年炮手没戴帽子，乱蓬蓬的头发披到脸上，朝他竖起大拇指，又深表同情地微微一笑。帕格觉得这地方太寂寞、颠簸而寒冷。轰炸机机尾颠簸得厉害，他拼命叫喊，想压过呼啸的风声和马达的轰鸣，但最后只能打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年轻人点了点头，得意地操作动力炮塔给他看。帕格在飞机里摸索，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垫着降落伞坐下，抱着自己的双膝。他没事可干，身上越来越冷。他从口粮袋里拿出点儿东西吃，塞到嘴里才知道是巧克力。他打起盹儿来。

耳边断续的声音把帕格吵醒了。他的鼻子麻木了，两颊好像冻伤了似的，他冷得发抖。黑暗中一只手拉着他往前走，他跟着这个模糊的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尾翼座舱的亮光走去。突然间，机舱里亮如白昼。飞机倾斜俯冲，帕格·亨利跌了一跤，额头撞到一只铁盒子上，擦破了皮流出血来。他用手和膝盖支撑着身子，看见亮光消失了。接着，亮光又闪了一下，好像在拍快照。当他往前爬行的时候，机身左右摇摆起来，令人头晕目眩。

泰尼·约翰生紧紧抓住操纵杆，回过头来，帕格看见他的嘴在话筒前动着。“喂，将军，还好吗？”他的声音在机内的通话机里响着，“刚刚飞过海上探照灯区。”

“很好。”亨利回答。

戴头盔的空军中尉回过头来，朝亨利投来了紧张而严肃的一瞥，然后又回过头去注视着前方的黑夜。

泰尼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贴有氧气标签的装置，说：“插进去，过来看一看。”

帕格吸进散发着橡皮气味的新鲜空气，爬进投弹手的座位。

他看到的不再是闪闪发光的海水，而是月光照耀下灰色的大地。探照灯光在他们背后摆动。飞机正下方，一盏盏小小的黄灯在闪烁。灯光上面有红色和橘黄色的火球缓缓地往上浮动，越往上速度越快，火球也变得越大。有几只爆炸了，迸发出红光和火星。有几只从飞机前面和机身两旁飞过，带着模糊的彩色闪光往上疾驰。

泰尼说：“上一次岸上的高射炮火要猛烈得多。”

话音刚落，一种紫白色的东西光耀刺眼，在维克多·亨利面前爆炸开来。他马上觉得眼前又是一片漆黑，然后看见绿色的圈圈乱舞。帕格·亨利即刻扑倒，脸贴在冰冷的树脂玻璃上，吸着氧气。他昏了过去，两眼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手被一只手紧紧握住，领航员彼得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这是镁光弹，离得很近。将军，您觉得怎么样？”

“我看不见东西了。”

“等一会儿就好了。坐起来吧，先生。”

飞机继续往前飞行。他的眼睛好久一直看不见东西，后来看见绿圈圈在耀眼的红雾里跳动。电话号码盘上的闪光所照见的人脸、月光映出的炮手，像电影里的一个镜头似的渐渐显露出来。视力恢复以前，维克多·亨利一直很痛苦，担心视力能否恢复。在这次航行中，他终于第一次看到云块在月光下翻滚。

领航员说：“应该看到探照灯光和高射炮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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