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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第2页）

“我原谅你。”

“好。”她喝着酒，从酒杯边缘瞧着他，“你可知道在‘不来梅’号邮船上时我就喜欢你了？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在柏林，我为了不使自己的命运跟你联系在一起，不知费了多大的劲。不过，我当时知道有些事是办不到的，你对你妻子太忠诚了。”

“一点儿不错，”帕格说，“直布罗陀暗礁嘛。我想我是一个傻瓜，不过当时我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帕米拉。”

“对，是那样的。那一两年，我真是不成样子。当时能够那样去喜欢一个男人，对我来说是有好处的。不久以后，我就疯狂地爱起台德来了。”一道悲伤的阴影掠过她的脸，“几个钟头以前，当你打开房门的时候，我差不多要信仰上帝啦！这是草莓馅儿饼点心。”

“你骗我吧。”

“我不骗你。我走过一家点心铺，看见馅儿饼很不错。”

他伸出手去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他粗糙的指头感到她的皮肤很滑嫩，那感觉就同他的嘴碰到她的嘴唇时一样。“帕姆，我对你这只伦敦胡同里的猫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我很高兴。我这股疯狂的热情如果得不到报答，我想起来一定会很难过。你放开手，我好给你拿草莓馅儿饼和咖啡来。已经快六点了，凡斯上校一定要你六点半去大使馆。”

“你准备干什么？回阿克斯布里奇去？”

“你准备干什么？那才是重要的。”

“首先我得弄清楚布林克找我干什么。”

“我回我的住处等你的电话吗？”

“好的，帕姆，请你一定那样做。”

他们在人行道上分了手。他不断地回头去看她那穿蓝军服的越来越小的身影，只见她在人群中走着，奇特地扭动身体，就像他在“不来梅”号邮船上第一次注意到她时的那样——像这样趾高气扬的小个子空军妇女辅助队队员，伦敦有成千上万。

他感到像获得了新生。他冲着街上他碰到的人们微笑，人们也朝他微笑。年轻姑娘像小明星一样迷人，年长妇女态度娴雅。男人们全都是一些了不起的正人君子，不论是肩膀瘦削、面孔苍白、挟着公文皮包、戴着圆顶礼帽的公务员，还是过路的士兵，或是满面皱纹、须发灰白的老头儿，或是身穿花呢衣服的猪肝色面孔的胖子。他们都带有他在比根希尔兵营里和“弗兰迪”号上所看到的那种土气。他们都是英国人，属于幸福的种族。透过树叶照射在格鲁斯温纳尔广场上的阳光是金黄色的，树叶是翠绿色的，天空则跟空军妇女辅助队队员的制服一样，是蓝色的。多美好的世界！那些欧洲人是多么痴愚，把花费了这样艰苦的劳动修建起来的住房，用炮火和炸药来摧毁！一切东西都洗刷得干干净净，至少在他那双孩子似的清澈而好奇的眼睛看来是如此——锃亮的汽车、橱窗里的服装人体模型、窗台上的一盆红色的天竺葵。他注意到人行道在夕阳下发出小小的闪光。

飘扬在大使馆二层楼上的美国国旗突然引起了帕格的一阵自豪感。旗子的红、白、蓝三色看起来如此鲜艳。它缓缓地飘动，如此神气十足，似乎有一支由六十件乐器组成的交响乐队在演奏《星条旗》。可是广场上并没有乐队，有的只是过往车辆嘈杂的喧闹声。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望着国旗，觉得自己热爱生活，热切希望自己能在这个灿烂的世界上多活几年，而过去，他却像一只蝙蝠一样盲目地穿过这世界。这个严峻、结实、无名的美国海军上校呆呆地坐在伦敦公园的长椅上，心中感到无比兴奋。直到最后，他才找到了兴奋的根源。开始，他认为这是自己完成轰炸任务后的反应，是乘着俯冲轰炸机在探照灯的扇形蓝光和高射炮的绮丽火花中同死神搏斗后仍然活着的一种单纯的快乐，但不只如此。二十五年来，他从未有过这种兴奋，他也不希望再有，因此他费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它。事情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他坠入了情网。

一辆黑色凯迪拉克轿车停在大使馆门前，一位帕格认识的海军将军、两位陆军将军，还有布林克·凡斯走下车来。帕格急忙走过街去。

“嘿，帕格！”海军将军本登伸出一只胖手。这个令人敬畏的将军是帕格在作战计划处的老上级，他身材矮小圆胖，有一张油光光的圆脸和一个圆滚滚的秃头。尽管他性子急躁，帕格却很喜欢他，因为他办事精明，猛冲猛打，从不多话，且虚怀若谷，勇于接受批评。他还是一个射击学专家，是海军中的第一把手。他的缺点是在政治观点上顽固不化，他认为新政是共产党的一个阴谋。

布林克·凡斯把这四个人带到二楼一间安静的、镶有樱桃木方格护墙板的会议室里，就走开了。他们在一张光可鉴人的长桌子的一头就座，桌子周围摆有二十把蓝皮椅子。本登将军坐在首位，两位将军在他两边，帕格就坐在样子比较年轻的那一位的下首。“真该死，帕格，”本登开始讲话，“大使说他要是早知道你的这次侦察飞行，他会阻止你的。”他朝另外二位做了个手势：“他说得一点儿不错，我们不愿意让陆军和它的航空兵团有这样的想法：海军在训练冒里冒失的傻瓜蛋。”听起来本登对帕格是非常满意的。“这些先生和我都一直在等候你从那次该挨骂的愚蠢的远游中归来。这位是安德逊将军，这位费兹杰拉德将军是陆军航空兵团的。”本登瞟了那两位一眼。“嗯，我们现在就开始？”

坐在帕格身边的那位费兹杰拉德将军摆动着并拢在一起的长长的指头。他有金色的鬈发、清秀的脸，如果他那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冷酷的神情，他倒很像一个艺术家或演员。“将军，我个人很希望听一听上校的轰炸旅行。”

“我也一样。”安德逊说。维克多·亨利现在才认出来他就是特兰·安德逊，一九一〇年前后西点军校的一位足球明星。安德逊身躯笨重，下颌宽厚，稀疏的头发光滑地紧盖在粉红色的头皮上。

维克多·亨利实事求是地把他在轰炸机上的冒险经历叙述了一遍。

“真了不起！”帕格说到煤气厂爆炸的时候，本登脱口说了一句。

三位高级军官都紧张地听他叙述怎样坐在一架受了伤的飞机上返航；为了保持飞行高度，怎样把所有能去掉的重量都去掉了；怎样在几百英尺的低空完成最后三十英里的飞行。帕格讲完时，特兰·安德逊点了一支雪茄，把身子靠在一只粗壮的胳膊上。“很有趣的故事，上校。不过，这只是一次象征性的轰炸，对不对？比起这里来，柏林好像没受什么损失。我想你去过码头吧？”

“去过，先生。”

“今天我们到那里绕了一圈，德国人把那个地区炸得稀巴烂，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星期后，伦敦就不成一个港口了。跟着会发生什么呢？饥荒？瘟疫？”

“码头区很大。”帕格说，“他们的抢修队和消防队很好，将军。外表看起来要比实际情况更糟糕。”

陆军航空兵团的将军优美地把两手的指头交错在一起。“你去过公共防空洞吗，亨利？我们在一次空袭中进去过，只不过是一个狭小的水泥洞，中了炸弹，谁也逃不了命。里边一股没洗过澡的身体和小便的臭气，挤满了神经紧张、战战兢兢的老头子和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洞顶上用粉笔潦草地写着：这是一场犹太人的战争。昨晚我们也去看过地铁站，一大群人睡在轨道上和月台上，脏得不像样子，是伤寒病的温床。”

“疾病和伤亡比他们估计的要少得多，先生，”帕格说，“医院还空着成千上万的床位。”

“那个叫凡斯的人也这样告诉过我们，”安德逊插嘴说，“不过，它们会住满的。嗯，亨利上校，你是这儿的观察家，你一直在给总统送去乐观的报告，建议他提供全面的援助。”

“并不完全乐观，先生，不过建议提供充分的援助倒是真的。”

“很可能你对大洋彼岸发生的事情有点儿隔膜了，那么让我读点儿东西给你听。这是从一份强烈支持新政的报纸——《圣路易斯邮报》上摘下来的。”他从他的皮夹子里拿出一份剪得很整齐的剪报，带着特殊鼻音念起来：

罗斯福先生今天把美国海军的很大一部分交给了一个交战的强国，因而使美国卷入了战争。作为交换条件，我们租用了英国的属地。一旦希特勒战胜，从而获得了这些岛屿的所有权，这些租借地又有什么用呢？在不动产交易的历史中，这可以说是最坏的交易。如果罗斯福先生犯了这样的错误而竟然不受到处分，那么我们最好向我们的自由告别，决心从此在独裁制度下生活。

“这可是罗斯福的一个支持者的言论。”安德逊说，使劲抽着雪茄，“再过半个钟头，我们就要到陆海军人俱乐部去同几位英国陆军将军和海军将军共进晚餐了。我们已经有了他们所需的战争物资的清单，这简直是要把我们的武装部队剥个精光。我们必须在五天之内通过海底电报向总统介绍情况。不算这次给的五十艘军舰，他已经给了他们几乎我们全部的七十五厘米野战炮、几支中队的海军飞机、几十万支步枪、几百万发子弹——”

“他不是白给他们的，将军。”本登说，“这些武器，英国佬都付了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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