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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第3页）

“亲爱的孩子，这房间挺宽敞，而且我们只给两个小房间的价钱。”

“我知道，我知道，为什么不呢？旅馆里空着，只有德国人，这叫我毛骨悚然。”

“我想每家旅馆都有他们。”

娜塔丽神色忧郁地说：“当然。昨天我在电梯里认出了一个秘密警察，拜伦和我在里斯本看见过他。我知道就是那个人，他的额头上有这样一块难看的伤疤。”她伸出一根手指，画了个“L”的形状。

“当然是碰巧。他认出你了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

“我看没有什么关系，这种人见到活的东西都盯着看。那么，医生昨天怎么说来着？一切正常吗？”

“是的。”她含含糊糊地说，“他要我再检查一次。现在我去躺一会儿。”

“还上床去？”

“他叫我多休息，约的时间要到中午。”

“好吧。这一章就可以誊清了。”

“埃伦——”娜塔丽顿了一会儿，咬着下嘴唇，“他叫我暂时不要打字。我背脊累，等这阵疲劳过去以后吧。”

“我明白。”杰斯特罗叹了口气，环顾一下这个房间，“我同意，这个地方并不那么舒服。我一想到我那可爱的房子空空荡荡……娜塔丽，你认为这场俄国的战争会使事情根本改变吗？我是说——”

“老天爷，埃伦，”娜塔丽很不满意地脱口说，“你的意思是要说你还能和德国人留在同一块大陆上吗？”

“亲爱的孩子——”杰斯特罗做了个十分犹太式的姿势，耸着肩举起两只手摇着，“不要对我不耐烦。上一次大战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婴孩，但是对我来说，这两次战争之间只过了一会儿工夫！不过是停战了一会儿，又继续打。你想，那时候听到多少德国鬼子把比利时的婴儿挑在刺刀尖上、把修女的乳房割掉等等的话！后来，我在慕尼黑和一些真正绝妙的人过了一年。都是德国人，德国人——哎哟，天哪，拜伦来了一封信，我告诉你了没有？”

“什么？在哪儿？”

“可能侍者把它放在会客室里了。”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跑出房间，抓起那封白色的信，回到卧室，就喘着气读起来。这是一封干巴巴的信，没有别的消息，除了他已从S-45号调出来，调到太平洋舰队的一艘新潜艇“鲔鱼”号上，埃斯特上尉调到一艘老潜艇“乌贼”号上了，等等。不过爱情、寂寞等等字眼挺多，是些老调。她脱了衣服，躺到床上，起劲地把这封信读了又读，读得句子都没有了意义。

那个意大利医生告诉她，只有两三次少量的出血，关系不大，但是她得休息，以保证胎儿安全。娜塔丽准备在床上躺两个星期。

昼夜的分界线徐徐地在大西洋上移动，大半是在蓬松的云彩和空荡的起皱的蓝色海面上经过，偶尔逢上整齐地排列着的小点和一些随意散落的小点。排列整齐的小点是护航船队，随意散落的小点是企图猎取它们的德国潜艇，以及企图发现潜艇以警告护航船队的美国军舰。猎者和被猎者都毫无区别地接受太阳给予的光明和温暖。这个场面浩大的三角游戏，它的参与者称之为大西洋之战。然后，阳光移向另一块大陆，即新世界。

不一会儿，纽约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大楼的窗户就被早晨的阳光照亮了，但是那些坟墓般的广播室里还只有无休无止的电灯光。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部门的走廊和小房间里，尽管时间还早，但已经人来人往忙乱起来。休·克里弗兰胡子拉碴的，坐在旧写字桌前，抽着一支长雪茄烟，在一本黄色拍纸簿上画着。尽管业余游艺节目大受欢迎，但他并没有放弃“本市名人动态”这个节目。他常说，等到业余游艺节目的热潮过去之后，新闻广播节目仍然是他的谋生之道。他写字桌上的一台袖珍收音机里传出了温斯顿·丘吉尔讲话的响亮声音：

“从来没有一个像我这样曾经坚持反对共产主义的人……我说过的话，我一句也不收回。然而，这一切都由于目前正在出现的景象而消失了……我看见成万座俄国的村镇，那里姑娘们在微笑，孩子们在游戏。我看见残酷的屠杀降临到他们头上……一批批呆板的、机械的、听话的、野蛮的德国鬼子兵，好像成群爬行的蝗虫，在作践，在糟蹋……”

电话铃响了。他想不理，然而又抓起话筒来，咆哮着说：“他妈的，我在听丘吉尔……啊！对不起，契特。听着，你那里如果有收音机，打开听听。真有鼓动性！”他把身子向后靠在转椅上，一只耳朵对着收音机，另一只耳朵听着电话。

“在这些火光、这些风暴后面，我看到了那一小撮人，他们设计了、组织了这场恐怖的暴雨，向全人类倾泻……”

“契特，我当然想到了。等新闻一广播完，我就打个电报给这里的俄国领事馆。显然，我不能从电话里弄到。大约一个钟头以前，他们打电话给我了。梅德琳·亨利到那里去了，他们答应派一个人跟她一起来。不，我不知道是什么人，还不知道。妈的，今天早晨，他们的女仆都成了新闻！”

“你能怀疑我们的政策会是什么吗？我们只有一个目标和唯一的不能改变的决心。我们决定摧毁希特勒和纳粹制度的一切痕迹。没有人能动摇我们这个决心——没有人……与纳粹作战的任何个人、任何国家，我们都要支持。与希特勒同流合污的任何个人、任何国家，都是我们的敌人……

“俄国人的危难就是我们的危难，就是美国的危难……”

梅德琳冲进办公室，满脸通红，两眼放光，对她的上司拼命做手势。

“等一等，契特，她回来了。”克里弗兰用手捂着话筒问她，“有什么好消息？”

“我把大使弄来了。他正好在纽约，我把他弄来啦。”

“神圣的耶稣！你不是骗人吧？大使？他叫什么名字，奥斯金斯基？”

“奥曼斯基。”她兴奋地点头说，“他八点五十分到这儿，领事陪他来。”

“喂，契特，你听到了吗？这姑娘把奥曼斯基大使弄来了。我向基督发誓，是奥曼斯基！听着，我得给他去做准备。当然，当然，谢谢。”他把话筒扔下，“你是怎么搞到的，梅德琳？为什么他不在华盛顿？”丘吉尔的声音在演说快结束时高了起来，克里弗兰伸手把收音机关掉了。

“休，我要求见领事，对那做传达的胖姑娘说我是‘本市名人动态’节目派来的。就是这样。然后，我到了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墙上一幅很大的列宁像瞪着我，奥曼斯基大使就在那里，他说他到广播电台来。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态度和气极了。”

“妙啊！绝啦！真了不起！”克里弗兰看看表，伸手摸了摸满是胡子楂儿的脸，“老天爷，布尔什维克大使亲自来！真是好运气！”他跳起来，把这个矮小的姑娘拉到怀里，吻了她一下。

梅德琳挣开他，脸涨得通红，回头看了看敞着的门，整了整衣服。

“你真是一个好姑娘，梅德琳。现在听着，我去梳洗一下，你就写一个介绍，想几个问题，拿到化妆室来给我，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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