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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第3页）

“这是波兰人的姓。”等了一会儿，她看见这双棕色的小眼睛望着她。她又说：“波兰的犹太人。”

“外面的那位先生，是你的叔父吗？他是波兰的犹太人吗？”

“他是有名的美国作家。”

“真的吗？多么惊人。他是一个波兰犹太人吗？”

“他生在波兰。”

“现在你可以穿衣服了，然后请到这边房间来。”

温特医生驼着背坐在他小小诊所的一张转椅上，抽着一支雪茄。升起的烟圈飘到了墙上贴着的发黄的证书和一幅尘土蒙着的《卢塞恩垂死之狮》

的版画上。他把雪茄放在一只玛瑙烟灰缸里，把双手的指尖对在一起，放到嘴上，那张带着棕色斑点的老脸茫然地对着她。

“亨利太太，过去这几年——我得坦率地对你讲——在这里，怀孕曾经被利用而且被误用，以致出了人命，就为解决护照的困难。移民当局因此对此非常严格。我自己是一个侨民，我的行医执照很容易被吊销。不知我说清楚了没有？”

“可是我并没有护照的困难，”娜塔丽安详地回答说，“一点儿也没有。你认为我能不能一路平安地回到美国去？这就是我要知道的一切。”

医生弓起肩膀，鼓出嘴唇，像一只伶俐的小狗那样昂起脑袋，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她。“怎么个走法儿？”

“乘飞机，我想。”

“卡罗纳博士的意见怎样？”

“我没有问他。尽管刚才你这样说，但我对他不太信任。这就是我要待在这里的原因，假使我不能飞回家去的话。”

年老的医生眼睛发亮了，他把双手摊开。“恰恰就是这一点我没法儿帮你忙。当局会要求我出一张书面证明，说你不能旅行，否则他们不会延长你的逗留时间。你完全可以飞回罗马去。至于飞到美国——”他又昂起脑袋，“这倒是辛苦而漫长的旅途。”

娜塔丽保持着沉静的态度：“你的意思是说我得失去这个婴孩？”

“并非如此，但是一个即将做母亲的初产妇，应该避免这样的劳累。你的怀孕史并不是百分之百地好。”

“那么为什么叫我回罗马去？牛奶和食品都很坏；我不喜欢那里的医生，他对我的流血诊断不对。”

这个矮小的医生带着冷淡的口气说：“亨利太太，飞回罗马去对你不成问题，因此没有办法延长你的居留时间。我非常遗憾。当局会问我你的健康状况，而不是罗马的牛奶或者卡罗纳博士。”他翻着一本复诊登记簿，看着说：“明天五点一刻的时候请你再来，我们讨论化验的结果。”

那天晚上，娜塔丽和泽尔斯顿以及她叔父吃晚饭的时候，情绪挺愉快。离开了罗马，到了一座和平城市的激动的轻松感压倒了温特的冷淡，而且检查的结果也使她高兴。她“像匹马那么健壮”，肚子里的胎儿在起劲地踢她，而他们已经逃出了法西斯意大利。其余的事情都会成功的，她想，特别是泽尔斯顿显得很乐观。她决定不问他，等他有了准备时自己讲出来。

这时候，她和他的共同话题是莱斯里·斯鲁特。她讲着她在巴黎那所蹩脚公寓的滑稽事情：楼梯中央的小电梯坏了，斯鲁特在里面关了一夜；她的阿尔及利亚人房东费尽心机不让她自己做饭吃；楼上一个独眼的搞同性恋的雕刻家缠着斯鲁特要给他塑像。埃伦·杰斯特罗还没有听见过这些年轻人在塞纳河左岸的恋爱故事。这顿丰盛满意的晚饭、好酒和从露天餐厅看到的灯火辉煌的苏黎世夜景，使他的情绪也高涨起来。他接受了泽尔斯顿给他的一支雪茄，尽管他咳嗽很厉害。

“天哪，哈瓦那雪茄！”杰斯特罗博士卷动舌头，喷着烟圈，“这使我年轻了十岁，又回到了公共食堂。生活看起来是多么美妙，多么容易，多么快乐啊！可是这么长时间里，这个小胡子的坏蛋却在积攒他的坦克大炮。啊，天哪！你真快活，娜塔丽。”

“我明白。肯定是因为喝了酒，还有那灯光。明亮的灯光啊！奔奇，电灯光是最强大的魔术。在灯火管制的地方住几个月，你就明白了！你知道吗，苏黎世叫我想起了什么？科尼艾兰的月亮公园，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你在一大片灯光中走路，成百万只成百万只的黄灯泡。灯光比跑马和游戏都更使人兴奋。瑞士真是了不起，是不是？它是一片恐怖的海洋里一只小小的、干燥的、自由的潜水钟。这是什么样的经历啊，我永远不会忘记。”

“你能明白了吧，为什么瑞士人要非常小心，”泽尔斯顿说，“否则他们这里就要挤满流亡者了。”

娜塔丽和她叔叔听到他说的最后几个字，神情严肃起来，听他再要说些什么。

这位领事用两只手掌捋平了他的胡子。“不要忘掉，在希特勒的欧洲，有四百多万犹太人被捕。而全瑞士总共只有四百万人，因此瑞士人几乎和我们的国务院一样，开始对犹太人感到头痛。不过，他们更有许许多多的理由。他们的国家只有一万六千平方英里的土地，许多地方都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积雪；而我们有三百五十万平方英里。以人口密度比较，我们有很大的空旷的荒地；而且我们国家被认为是自由的土地，流亡者的避难所。瑞士没有这样的称号。那么，谁应该接受犹太人？然而，他们在这样做，不过是小心翼翼地，而且总在限度之内。此外，瑞士人的石油、钢铁以及所有进进出出的贸易都得靠德国人。他们是处在一个包围圈里的。只有合纳粹意的时候，他们才有自由。我不能以更高的道德品格为你去和瑞士当局交涉。作为一个美国官员，在道德品格方面，我可处在一个低下的地位。”

杰斯特罗说：“这个可以理解。”

“你要明白，你的事还未做任何决定，”这位领事说，“我不过询问了一下。或许能顺利解决。娜塔丽，坐一趟长途火车你能受得了吗？”

“我不敢肯定。为什么？”

“现在从苏黎世到里斯本的唯一航线就是汉莎航空公司开的。”

娜塔丽觉得仿佛突然让刀子剜了一下，但是她的声调还是显得若无其事的。“我明白。那么，那条西班牙航线呢？”

“人家对你说的不对，西班牙航线五月份就停止了。汉莎航空公司每个星期飞一次，以柏林为起点，中间每站都停——马赛、巴塞罗那、马德里。这是条蹩脚航线。我来的时候坐过，飞机上经常坐满了轴心国的大人物。你愿不愿意和你叔叔分开，试试汉莎航空公司？你的护照上没有说你是犹太人，你是拜伦·亨利夫人。甚至德国人对怀孕的妇女也有点儿怜悯。当然，你得在纳粹手里待二十多个钟头。”

“另外一个办法呢？”

“坐火车经过里昂、尼姆、佩皮尼昂，沿着法国海岸下去，穿过比利牛斯山到巴塞罗那。然后，上帝帮你的忙，一直穿过西班牙和葡萄牙到里斯本。一路上过山、穿洞，蹩脚的路基，还有上帝知道有多少障碍、耽搁和换车，一大段路得经过维希政府的法国。路上也许要三天，也许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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