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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第3页）

“瞧，树木比过去高大和茂密多了，”拜伦一边说，一边扒着栅栏往里看，“可是房子仿佛缩小了。瞧，这就是华伦把红油漆罐扔在我身上的地方。现在还看得出吗？那儿依旧有一块痕迹。”拜伦用鞋擦了擦铺石路上已经暗淡的红色斑点，“总的来说，我在这儿的日子不好过。华伦把我的头砸破了，于是我恨起他来——”

“不错，还有那辆卡车撞在你的自行车上了。我也觉得，你想起这些事来准不会愉快。”

拜伦用手一指：“你教我读书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坐在那儿，就在那棵树下。记得吗，爸爸？瞧那棵树现在长得多粗大啊！”

“哦，你还记得那桩事吗？我想这也不会是一种愉快的回忆。”

“干吗不愉快呢？我没有好好上学，你不得不给我补课！”

“可我是一个蹩脚的老师。也许应该让你妈妈把这项工作承担起来，但是早上她喜欢睡懒觉，下午呢，要么上街买东西，要么在家梳头发，你知道，或者把自己打扮起来赴什么聚会。那时候我老发脾气，我应该向你道歉。”

拜伦眯缝着眼睛，用异样的目光瞥了他爸爸一眼，搔了搔他的胡子，说：“我不在乎。”

“有时候你还哭。可是你被卡车撞倒的时候倒没哭，你从来不为疼痛而哭。”

“嗯，只要你一发火，声音里带着怒气，我就害怕了。不过那算不了什么，我乐意跟你学习，我了解你。”

“你那年总算得了好分数。”

“我从来没得过那样好的分数。”

父子俩不再谈下去，他们从栅栏外面朝里张望了有几分钟光景。“好啦，我们已经看过这个地方了。”帕格说，“现在吃饭去好不好？”

“你知道吗，”拜伦依旧盯着这所房屋，“除了我在里斯本跟娜塔丽待在一起的三天以外，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都是在这儿过的。我喜爱这所房子。”

“当军人要数海军最苦，”帕格说，“你永远扎不下根来。一家子人都像浮萍似的。”

陆海军人俱乐部供应野苹果鸡尾酒时，依旧给一杯味道柔和的红色果汁，果汁盛在高脚杯子里，野苹果肉上还粘着一片没有意义的绿叶子。蒸汽柜里的烤牛肉只有微温，而且烤得太久，就像一九二八年那时候做的一样。甚至吃饭的人们也仿佛是从前那些人——除了拜伦以外。从前他是一个吃饭慢得叫人生气的瘦小孩，现在却是一个长满胡子的高大年轻人了。但他依旧吃得太慢，还是帕格先把肉吃完，虽然自始至终几乎都是他在讲话。

他想从拜伦嘴里打听出一点儿帕米拉和乔彻南·杰斯特罗的情况。他讲起杰斯特罗怎样突然闯入斯鲁特在莫斯科的寓所，以及他怎样在漫天风雪中像幽灵似的重新出现在斯巴索大厦。但他一提到塔茨伯利拒绝使用明斯克的文件，还怀疑杰斯特罗可能是苏联内务部的间谍，拜伦就发起火来。“什么？他真是这样吗？嘿，他要不是一个伪君子，就准是一个糊涂虫！天晓得，他说大家不愿意帮助犹太人倒是真的。几年来，希特勒就是利用了这一点麻痹了整个世界。但是不管什么人，只要跟班瑞尔谈上五分钟的话，就看得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也是一个诚实可敬的人。”

“你相信关于大屠杀的传说吗？”

“干吗不相信？难道德国人干不出来？只要希特勒一下命令，这样的事就会发生。”

“我自己却不那么肯定，拜伦，不过我向总统送去了一份关于这件事的报告。”

拜伦张大了嘴，圆瞪着眼，跟着用一种不相信的口气低声说：“爸，你干了什么？”

“嗯，那些文件被看成是伪造的，在大使馆里被撂到一边。我认为应该对那些文件进一步加以研究。这是一时冲动——也许是愚蠢的——但是我这样做了。”

拜伦·亨利伸出手来握住他爸爸的一只手，攥得紧紧的，那张留胡子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红光。“我只能说这么一句，做得好！”

“不。我相信这是一个无用的举动，那些事情是永远做不好的。不过，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附带问你一声，你见过塔茨伯利的女儿吗？娜塔丽在罗马的机场提起过跟她认识。”

“你说的是帕米拉吗？我在华盛顿见过她。怎么啦？”

“嗯，塔茨伯利父女跟我一道在战区旅行过。我觉得她是一个非常勇敢而又吃苦耐劳的姑娘。她吃了不少苦，但始终和蔼可亲，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她从来不诉苦，也不唠叨。”

“哦，据娜塔丽讲，帕姆·塔茨伯利是天生能吃苦的。在那一点上，她们俩倒不算不太相像，但是在另一些地方，她们俩肯定是不相像的。娜塔丽告诉我关于她的许多事情。在巴黎，帕米拉是一个胡作非为的女人。”

“真的吗？”

“真的，她有一个海明威式的男朋友，这人一向跟莱斯里·斯鲁特同住一套公寓。她跟这个男人在一起简直闹翻了整个巴黎。然后，他丢下了她，她就‘发’起神经病来。爸爸，我很想吃点儿点心，你也吃点儿吗？”

“当然。”维克多·亨利忍不住坚持问下去，“怎么，神经病？”

“哎呀，你想象得出吗？跟人乱搞，想把全巴黎的酒都喝光，像个疯子似的开汽车。她开汽车绕着马赛市外的一棵树团团转，险些把跟她在一起的那个法国作家撞死了。怎么啦？你听了好像很恼火。”

“这是一个听了叫人恼火的故事，她看上去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我要在这儿待一个星期，”帕格突然说，“除非客机改了飞行时间。我们可以打打网球吗？”

“当然。不过我打不好了，不像在柏林时那样了。”

“我也一样。”

为了避开天热，他们一清早就去打网球，淋浴以后一道吃早饭。维克多·亨利不再提到帕米拉了。夜里，在呼呼响的电扇下面，醒着躺在闷热而潮湿的黑暗里，他想出种种办法重新提起这个话题。但是，吃早饭时当着他儿子的面，他再也开不了口。他猜得出拜伦会联想到他的严肃的爸爸和帕米拉·塔茨伯利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风流韵事。这个小伙子会认为这纯粹是一个中年人的不正派行为——反常的，不体面的，可怜巴巴的。现在，连维克多·亨利自己有时候也是这样看待这个问题的。

一天，胡班少校说服他一同到帕赛那所住宅里去吃午饭，拜伦执拗地不肯同去。帕格在四周都是开花的树木的游泳池里游了很长时间，吃了一顿可口的咖喱饭；午睡过后，他打网球赢了埃斯特上尉。这个下午非常令人满意。在他离开以前，胡班和埃斯特在面临花园的阳台上一面喝着甜酒，一面满怀信心地谈论着拜伦。两人都认为拜伦是一个天生的潜艇军官，他们说，他好像只缺少军人的素质。拜伦承认他有不服从和懒惰的缺点，并且坦白地表示只要在“乌贼”号潜艇上服役，他就决不想改正。他念念不忘地想调到大西洋去，但是胡班耐心地向他父亲指出，这是不可能的。马尼拉没有军官替换他；潜艇中队的人员编制还差很多；“乌贼”号如果少去一个值班军官，就不能下海。拜伦只有下决心使“乌贼”号成为他自己的战舰。

维克多·亨利在他认为适当的时刻提起了这个话题——就在第二天早上早饭以前，他们俩打完网球和洗过澡以后，两人正在草地上喝咖啡。前几天，拜伦早晨喝咖啡的时候总是兴致勃勃的。帕格尽可能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附带问你一下，拜伦，你上次说娜塔丽飞到里斯本去是在——本月十五号吗？”

“对，十五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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