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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桥到了（第3页）

照明弹发出炫目的强光，再加上导向信号弹的亮光，堂吉诃德看见一幕奇怪的景象出现在浮桥上。各式车辆（坦克、大巴、装甲运兵车、自行火炮、油罐车等）像之前一样隆隆而过，但是在靠近中部的地方，桥的旁边，一个浑身赤裸的男子正在和几名战士撕扯。堂吉诃德赶忙跑上桥去，但此时那个男子挣脱开来跳下水去了。“到底怎么回事？”堂吉诃德喊问。

浮桥上车辆的履带咣当咣当地响，士兵们高声说，几分钟之前，一辆坦克被一颗炮弹打得翻下了桥，随后就像块巨石一般沉了下去，坦克所有的舱口都闭紧着，里面的乘员是不可能逃出来了。那个赤裸男子是一名油罐车替班司机，他知道他的儿子就在那辆坦克里，他便从他的卡车上跳了下来，脱掉衣服扎入水里。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潜水。他现在筋疲力尽，精神也错乱了，他们担心他自己也会淹死。就在士兵们跟堂吉诃德叫喊着说这一切时，那个男人浮上水面，大声哭喊。

“把他拉出来，”堂吉诃德命令。两名士兵抓住那人，把他拖上来，他们自己身上也弄得透湿。

“放开我！他还在下面。我敲打那辆坦克了。我发誓我听到他们也在敲打。为什么就没有人帮帮我？你们这帮懦夫。”他喘着气高吼，灰白的头发甩来甩去。他又想要站起来往水里跳，但滑了一跤，跌倒在光滑的浮桥上。

堂吉诃德说：“把他按在这里，无论如何都要制止住他。”说完他穿过车辆走下桥，派几名勤务兵带一副担架过去，让他们先给那人打一针镇定剂，再把他抬到伤员那里。

他让埃兹拉短暂休息一会儿，自己接替了“庭院”和交通管控。黑暗的黎明时分过去了，东方逐渐变成一片粉红，多数星辰都已经隐退。尽管红色的弹道仍然从“密苏里”支撑点那边升起来，但炮击已在减弱。到了这个时候，已是必须要用那座滚轴桥的时候了，但堂吉诃德依然很难确定。他在无线电上呼叫劳特曼。劳特曼飞快报告说，两个滚筒已经拆卸了，桥现在稳固平直地固定在两边滨岸上，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渡运了。几发炮弹落在空地上，但没有造成伤害，远不像德维尔苏尔那边一整晚都是火爆的景象。

“喂，劳特曼，我必须要知道的是，我可以开始按新路线发送车辆，走那座滚轴桥了吗？”

“绝对可以。有几辆卡车已经渡过去了，长官。”

“不会再有什么意外或者失察了吧？”

“绝不可能再有。一切都过去了。要谢谢你啊，长官，我们最终做到了。”

“要谢谢你，劳特曼。严格说来，你不算一名标准的士兵，但你是那座桥的老板。”

“谢谢你，将军。”

“我是认真的。Kolhakavod！如果我要说点儿什么的话，我要说，你会为此获得勋章的。”

“命令你的车渡河吧，长官。”

堂吉诃德在交通管控通信网里下达了指令，西奈公路上的车流一分为二，一部分还去德维尔苏尔，另一部分往滚轴桥开去。他命令一个担任后卫的炮兵营持续轰炸“密苏里”支撑点，然后叫醒埃兹拉，让埃兹拉重新指挥“庭院”工作。他自己乘坐吉普沿一条侧道赶往北边，北边拥挤的车辆此时正在迅速转向，虽缓慢但无障碍。吉普爬上一处小坡，前面就是那座滚轴桥，朦朦胧胧、首尾不断的一列影子正通过它进入对面的非洲。透过地面的雾气看整个场景，模糊、梦幻，宛如一场幻景。事情做成了！桥终究是架在运河上了，保证胜利的“血液”正从它身上流过，一辆接一辆的车碾压到坚固的桥面上。吉普再靠近一些，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如擂鼓一般的咚咚声。

先进攻，跟着才是后勤，约西，因为必须这样！

防御沙墙上的桥头处，满眼满耳都是吼叫与痛苦，让他目瞪口呆：卫生兵抬着担架疾跑，或是跪在呻吟的士兵旁边，或是将已包扎好的士兵抬进医疗车，沙地上散乱堆着几具尸体，用绿色的厚长大衣盖住。一名医护兵告诉他，就在几分钟前，一次胡乱的炮火齐射砸到了照应桥的官兵们头上。

“劳特曼中校在哪儿呢？”

医护兵指了指一件厚长大衣，匆匆跑开了。那件大衣的旁边放着个溜溜球和一截弯扭的细绳。揭起大衣，堂吉诃德看到，劳特曼的头后部有一个触目惊心的洞，血从里面慢慢流出，汇成一大滩。那根细绳还连在他的手指上。堂吉诃德解下那根绳，感觉到劳特曼的手还是温热的，他甩了一下溜溜球，把它装进自己口袋里。“上帝保佑你。”他喃喃自语，合上了这名工程师瞪着的眼睛，把大衣盖回到他身上。

一名穿风雪衣的士兵走上前来，拎着个黑色的长手提箱。“长官，这是劳特曼中校的单簧管。我正在把他的行李归拢起来发回去，但我担心这类东西会丢。”

“我来拿着它吧。”堂吉诃德注视着那名士兵。他个子不高，圆胖，年纪很小，胡子拉碴。“你是谁？”

“报告长官，我是他的通信员。主要为他的助手巴寇军士工作。”

“巴寇去哪儿了？”士兵没回答，但本来就忧伤的脸变得更忧伤了，“怎么，约翰·巴寇也牺牲了？”

“报告长官，他没死。”士兵手指了指一辆停在附近的黄色医疗大巴，“他们会把他送往急救站，直升机已经等在那儿了。”

堂吉诃德登上那辆大巴。伤员们分成两层躺着，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喊，有几个身体上连着针头和管子在输液。车厢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血腥味、防腐剂味和体臭味。他走到约翰身边，约翰躺在下面的一层里，一名医护兵在他上面抱着一个血浆罐。当堂吉诃德看到约翰的右臂大部分都已经没有了时，他的胃抽了一下。残肢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血糊糊的。

约翰神志是清醒的，甚至还勉强笑了笑，他用英语说：“你好，将军。我算幸运的了，我的左手还在呢。他们说劳特曼中校死了。”

“我知道，约翰。这是他的单簧管。你的通信员给我的。”

“好。那小伙子好样的。”约翰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却含着古怪的欢愉。堂吉诃德以前就注意过这种现象，特别是在一些于重大创伤中受惊的士兵中是有这样的。“其实‘溜溜球’在‘育空’那一晚时就演奏过单簧管。先是本尼·古德曼，然后是莫扎特。不赖，事实上。他说他儿子比他演奏得还要好。你应该把这个送给他儿子。”

“我一定会送到的。”

约翰旁边那名医护兵说：“将军，车要走了。”

约翰说：“我担忧的是我母亲。她会彻底疯了的，接下来的麻烦就是她会责怪以色列人，而不是埃及人。”

“她会很大度的。别担心了。”

“长官，能吻我一下吗？”

堂吉诃德跪下来，在他胡楂林立、沾满冷汗的脸上吻了一下。“约翰，上帝保佑你，会让你快速痊愈的。”

“谢谢。伙计们都说我从美国到这儿来是疯了，”他的声音弱下去，眉毛也垂下去，“但是我帮忙让那座桥架到了运河上，不是吗？”

“你是一头雄狮，约翰。”堂吉诃德再次吻了吻他，捏捏他汗津津的手，走下了巴士。远处，西奈山顶上露出太阳耀眼的一边，辉煌炫目。阳光温暖了他泪迹斑斑的脸，灿烂的光辉照亮了滚轴桥上滚滚向前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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