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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破败的柳条枝（第4页）

“哦，约西，她是他的母亲呢。这是唯一正确的途径。”她耸耸肩，摊开双手，“我想我现在真的没有亲人了。一个孤儿，一个寡妇。过了那么几年美好的日子，现在只剩下工作了。”

“夏娜，你还会有很多美好的日子的。”他说话时口气有些紧张。

她看了他一眼，发红的眼睛泪盈盈的，悲哀中闪过一丝深情。“莉娜来了。”她突然站起来说。

一名胖乎乎的妇女穿一套红衣服、头上戴顶羽饰装点的鲜红帽子朝她走过来。“夏娜，不好意思，我穿着旅行的衣服。鲁文在哪儿？”

“都准备好了，莉娜。来接他吧。”夏娜说。

“我来帮忙。”堂吉诃德说。

鲁文在床上坐着，正在看一本画册。他穿着一身西服，还扎着领带，这让他看上去比他的真实年纪要大，而且很不舒服，不过看到莉娜后，他面带微笑张开双臂。“妈妈，我们马上就要坐飞机了吗？”

“是的，亲爱的。一路飞到澳大利亚。那是一段美妙的长途旅行。”

当她想要把他抱起来时，他推开她道：“我自己走。”滑下床，他在一只胳膊下塞入一根拐杖，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看莉娜一眼以求获准，又说了一声：“我自己来。”

“很棒啊，鲁文。”

在下四段楼梯时他也坚持自己走，紧紧抓住栏杆，一下一下地转换拐杖。整个过程很慢。很明显，他以此为傲，大人们也没有催他。莉娜低声用英语说：“你和迈克尔把他培养得很好。”

夏娜说：“是他自己培养了自己。我们很高兴他这样。他各方面都很优秀，而且是个乖孩子。”

一辆出租车等在旁边。鲁文让夏娜帮他坐进去，然后亲了亲她，欢声说道：“再见，夏娜。坐飞机来澳大利亚看我吧。”

他母亲说：“夏娜到那儿实在太远了。再见，夏娜。再见，尼灿将军，谢谢你们。”

汽车开动时，小男孩挥挥手告别。堂吉诃德用一只胳膊揽住夏娜。夏娜靠在他身上，眼睛盯着那辆汽车，直到它消失在一个转弯处。“一个乖孩子。上去陪我吃点儿东西吧，约西。我一整天都没吃一点儿东西。”她用沉稳的声音说。

破败的柳条枝

“这完全就是以色列大胜。”贾马斯将军匆匆看了下撤退文件后，一脸不耐烦地说道。为了对抗一月份的严寒，一百零一千米处的帐篷现在装上了透明的塑料窗帘，还有电暖器。电热丝烧得又红又热，但是只要稍微离得远点儿还是很冷。两队谈判人马都穿着暖和的冬衣，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如同大漠里的空气一般寒冷异常。

“大胜？将军，这是以色列的单边撤退，自从一九五六年以来我们还是第一次。”阿哈伦·雅里夫尖锐反驳道。缩在“赫尔蒙尼特”里的萨姆·帕斯特纳克对这句话很满意，要是他自己说也会这样说的。

贾马斯愠怒地摇摇头，说：“我实话跟你说，我们总统萨达特的还价已经够低的了。”

“我也实话跟你说，将军，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基辛格博士开出的一剂苦药，然后由尼克松总统给我们强灌下去。美国的加油站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尼克松总统想结束石油禁运，也许还想阻击对他的弹劾。这样的话，你们的第三军就会带着所有武器光荣开拔国内，而不会因饥饿而投降或是彻底被击溃，按照战场形势来说，你们就是这个结局。”

“不是这个结局，第三军已经准备好了要杀一条血路出去！”贾马斯猛擂一把桌子，“只是基辛格博士用这样一条单边协议阻止了他们。”

雅里夫手一扬，说：“那就让我们说，这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笔吃亏的买卖吧。你准备好签字了吗？”

记者们进入帐篷拍摄签署仪式，整个仪式暗淡短促，主要靠闪光灯的砰砰声增添了些许生气。

之后萨姆·帕斯特纳克从一百零一千米处驱车驶往堂吉诃德的指挥部。他走进那辆指挥用的大篷车，说：“堂吉诃德，准备带你的士兵回家吧。结束了。”

堂吉诃德说：“这么说，我们赢了一场对埃及的战争，没有再打一枪一弹，他们留在原地不动，而我们却从运河撤退到吉迪隘口和米特拉隘口。这胜利真有意思。”

“你的士兵会怎么接受这协议？”

“协议签了他们会很高兴，还能怎样？他们可能回家后才开始疑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的朋友为何而死。”

“这是你的感受吧？”

堂吉诃德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可能又是阿拉伯人的一个诡计，目的是要让我们丧失警惕。如果萨达特这名勇士打算和平，那就是奇迹了，不过我们不得不试试看。”

帕斯特纳克说：“对。我同意。哎，假如本-古里安再回来活上一个月，他一定会称此为一个奇迹。我在那间帐篷里就是这样想的。和埃及人面对面谈协议！”

“Halevai。”堂吉诃德说。

隆隆的撤退车队被迫堵在运河边上，长达好几英里，等候着从桥上通过。堂吉诃德爬上一处埃及防御沙墙（从这里开始以色列的旗帜都已被拔掉），看着他的部队跨过运河往对面回撤。往北往南，他可以看到埃军营地里有车辆开动激起的烟尘，还有行军炉灶冒出的烟雾。考虑到阿拉伯人敏感的面子，以军首先执行撤退。然后，阿拉伯军队才退出西奈。那些桥将被留下来，它们的命运和那道已经撤退一空的巴列夫防线一样；抑或是以军工兵尝试把它们回收利用？堂吉诃德不知道。但他绝对知道，那些浮桥、固定式陆桥，还有那座滚轴桥，都已经是属于过往的纪念物了。一句孩童时代的话语蹦入他的脑海中：Opge-shluggenehhoyshainess（破败的柳条枝）！他对着空气大声喊出这句意第绪语：“Opge-shluggenehhoyshainess！”

一年一次，在称之为“伟大的和撒那”那一天，祈祷者们会在犹太会堂的地板上摔打柳条枝，把叶子打掉。这一古老的风俗意义比较晦涩难懂，大致与祈雨有关。“伟大的和撒那”那一天晨祷之前，柳条枝，也就是hoyshainess，在犹太街区里是很珍贵的，很短缺，人们都在急切地热心寻觅，四处跑来跑去，从来没有个够。晨祷之后，这些柳条枝便在会堂内四处散落，残枝败叶掉得半光，断折破碎，等着会堂主持打扫集结起来烧掉。破败的柳条枝啊……

破败的柳条枝，这些桥就是。

他坐在自己的指挥车里跨过滚轴桥。截至现在，他的师大部分都进入了西奈，正向东前进。路面被坦克履带压成碎片，吹起的风沙又覆盖到上面，在沙地上仅仅显出一些模糊的印迹来。堂吉诃德在西奈这一头停下车，沿着光滑的铁丝网桥面，迎着隆隆作响、哐啷哐啷的车辆走到运河中央，他站在那里喃喃念叨，为他师里那些倒下的士兵祈祷。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堂吉诃德非常忙碌。遣散一万人的部队，盖好并储藏几百辆坦克，清点堆积如山的武器，并把它们存到仓库里，以便以后还能继续使用。对他来说，时间飞逝而过，这期间基辛格博士也在忙他独创的“阿拉伯国家首都穿梭”，谋求仍在闷燃的叙利亚前线实现停火。从堂吉诃德的视角来看，世界新闻在以色列方面持续坏下去。尼克松总统获得了大胜，石油禁运在三月份取消，因此那些“汽油长队”消失不见了。但是弹劾他的压力并没有消失，而且油价也维持在天价的水平上，因为欧洲各国政府都在灵活地跟阿拉伯人做交易（他们不敢联合起来对抗阿拉伯石油生产商组成的政治联盟）。这就是这场战争的一个明显后果。阿拉伯人已经学会了在油桶上面打败欧洲。

达多在向阿格拉纳特委员会做证前后都与堂吉诃德沟通过。他从这些委员会辩论中恢复了自信，认为他已经干得很好了，然而四月初报纸爆出来的大黑标题却令堂吉诃德大为意外。“偏袒裁决”的阿格拉纳特委员会不仅把摩西·达扬择得干干净净，而且还盛赞了他，同时建议解除达多·埃拉扎尔的职务。随后果尔达·梅厄要求并接受了达多的辞职。

紧接着，第二天早晨，公众的骚动沸腾起来，军队里也有人愤愤地抱怨着说要辞职。堂吉诃德一大早未经批准便跑去找达多。整个基里亚基地里一片空前的死寂。外面的办公室里，几名女兵就像在葬礼上一样沉默不语。当总参谋长进来看见堂吉诃德后，举起一只手，说：“换个时间吧，约西。”随后进了里面的办公室。堂吉诃德认识达多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个样子：驼背，茫然，犹如被阉割了一般。

破败的柳条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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