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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儿?他还是每天都来吗?”
我看不出她的年龄。她身上有春天的不安的诱惑,又有秋光一样的沉静和安详。我在那乌黑的长发间辨出一缕雪白的颜色。
我把老孟工厂的地址告诉她。她谢过我,长裙又拂过草地掠过树丛,在蓊蓊郁郁的草木之中消失不见。我才想起每次世启问今天是几号时,老孟都能准确地告诉他,甚至说出年和月。
这天傍晚,老孟和路没有到园子里来。连着几天晚上,老孟和路都没来。只有我和世启坐在园子门口。
“那个警察说来也没再来。”世启说。
我说:“这倒好,我说不清那对老人是什么表情。你呢?”
“我也说不清。”
“他们说不定是突然发了什么急病呢?”
“怎么会两个人同时发了急病。”
“我是说,那样的话死倒真是没什么可怕。”
世启不反驳我。
我说:“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患了绝症呢?知道仅剩的一点力气刚够走进那片草丛呢?”
“刚够?事先怎么能算得出来呢?”
“我说假如是那样,他们就会是非常坦然非常轻松了。”
“当然,也只有那样才可能。可实际上没有什么假如。”
实际上只有一个真实而具体的世界,这我知道。
夏天过去了,天短了,天凉了。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园子里都有果实落在地上的声音。金黄的草叶上有飞蛾产下的卵。老树上,有鸟儿搭成的房。
又过了些天。傍晚,世启来时告诉我,他碰见路了。他说路说,老孟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了。路说那个女人带回来一辆能够跳舞的轮椅,老孟便和她一起跳舞,像他们年轻的时候一样。他们从黄昏跳到半夜,从半夜跳到天明,从天明跳到晌午,从晌午跳到日落。谁也没有发现是什么时候,老孟用尽所有的力气了,那奇妙的轮椅仍然驮着他翩翩而舞。
“路呢?路在哪儿?”
“路说完就走了。”
“路去哪儿了?”
“路不说,急匆匆地走了。”
我和世启去找路,问问老孟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们找到他家。人们说路去跳舞了。
我们找到他的工厂。人们说路去跳舞了。
我们找了所有的地方,找到半夜。人们说路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呆很久,不知道他到哪儿跳舞去了。
我们又回到园子门口,天已经快亮了。暗淡的街灯熄灭,那条小路微白而清静。露水很重,把落叶贴在路面上。小路的尽头依然溟濛,世启的老婆和儿子没有回来。
世启说:“我要去找他们,我得去。”
“到哪儿?大山里去?”我问。
“不管是哪儿。”
“你这腿行吗,在大山里?”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得去。”
“你的车钱够吗?”
“反正我是得去。十八,你呢?”
“别再管我叫十八了。太阳一出来我就过了十八了。我妈说我是太阳出来时生的。”
1986年7月15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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