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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务虚笔记备忘(第7页)

摄影机上摇下摇左右横摇,推进拉开前后移动:视点乱了,目不暇接。就是说,我能跑了。

我能到处跑了。无牵无挂地跑,不知深浅地跑,大喊大笑地跑,但是摔倒时那地面坚硬而且凶狠,心里涌出无限的惊骇和冤屈,如果奶奶或妈妈就在近旁,那冤屈便伴着嚎啕愈加深重。我童年住的那个院子里,有两条十字交叉的甬道。十字甬道与四周房屋的台阶联成一个“田”字。“田”字的四个小方格是四块土地,种了四棵树。一棵梨树,一棵桃树,两棵海棠树;到了春天,白的和粉白的花朵开得满天,白的和粉白的花瓣落下一地。四棵树下种了西番莲、指甲草、牵牛花、夜来香、草茉莉……一天到晚都有花开。我还记得我要仰望西番莲那硕大的花朵,想想那时我才有多高?早晨,数一数牵牛花又开了多少。傍晚,揪一朵草茉莉当作小喇叭吹响。夜来香展开它淡黄色的极为简单的花瓣,我不用蹲下也不用弯腰,走过去鼻子正好就贴近它,确认晚风里那缥缈的清香正是来自于它。想想看,那时我才有多大?还有跟那花香一般缥缈的钟声,一丝一缕悠悠扬扬地不知到底从哪儿传来,早晨、中午、晚上,都听见。直到有一天我走出这个院子,走到街上去,沿着门前那条街走了很远以后,我才能似真似幻地记起一座教堂。但那教堂和那钟声在我的记忆里分隔了很久很久,很多年以后那缥缈难忘的钟声才从我印象的角落里找到那座教堂的钟楼。

我写过一篇小说《钟声》。在那篇小说里,我虚构了一个叫作B的角色。根据我对B的希望,根据我和B对那钟声的希望,我写道——

B寻着那钟声走,走进了一座很大很大的园子。推开沉重的铁栅栏门,是一片小树林,阳光星星点点在一条小路上跳跃。钟声停了,四处静悄悄,B听见自己孤单的脚步,随后又听见了轻缓如自己脚步一般的风琴声。矮的也许是丁香和连翘,早已过了花期。高的后来B知道那是枫树,叶子正红,默默地仿佛心甘情愿燃烧。他朝那琴声走,琴声中又加进了悠然清朗的歌唱。出了小树林,B看见了那座教堂。它很小,有一个很高的尖顶和几间爬满斑斓叶子的矮房;周围环绕着大片大片开放着野花的草地。琴声和歌唱就是从那矮房中散漫出来,荡漾在草地上又飘流进枫林中。教堂尖顶的影子从草地上向B伸来,像一座桥,像一条空灵的路。教堂的门开着,一个白发老人问他:你找什么,孩子?

后来那教堂关闭了,园门紧锁,除了黎明和黄昏时分一群群乌鸦在那儿聒噪着起落,园内一无声息。根据我对B的希望,根据我和B对那钟声的怀念,我写道——

B不仅聪明而且胆大,他能够轻而易举地翻过园墙,独自到园中游逛。雪地上除了乌鸦和麻雀的脚印就是B的脚印。北风在冬日静寂的光线里扬起细雪,如沙如雾,晶莹迷蒙。教堂尖顶的影子又从雪地上向他伸来,像一座桥像一条寂寞的路,他走进去。慢慢地走进那影子又慢慢地走出来,有点怀念往日悠远凝重的钟声。一天,他弄开一扇窗户钻进教堂,教堂里霉味儿扑鼻,成群的老鼠吱吱叽叽地四散而逃把厚而平坦的灰尘糟踏得狼藉不堪。他爬上钟楼,用木棍敲响了锈蚀斑斑的大钟。可惜他的力气还太小。但那微弱得仿佛是风吹响的钟声竟出人意外地温存、忧哀,在空旷的雪地上回旋,在寒冷的阳光里弥漫,飘摇溶解进深远巨大的天空……

后来那钟楼倒塌了。继而那教堂被拆除了,片瓦无存。最后在教堂拆除后的那块空地上建起一座红色的居民大楼。我记得几十年前当听说要盖那座大楼的时候,我家那一带的人们是多么激动。差不多整整一个夏天,人们聚在院子里,聚在大门前,聚在街口的老树下,兴致勃勃地谈论的都是关于那座大楼的事。年轻人给老人们讲,男人给女人们讲,女人们就给孩子们讲,都讲的是那座神奇美妙的大楼里的事。那座大楼里的一切都是公共的,有公共食堂、公共浴室、公共阅览室、公共电话间、公共娱乐厅……在那儿,在不远的将来,不必再分你我,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是一家人,所有的人都尽自己的能力工作,不计报酬,钱就快要没用了,谁需要什么自己去拿好了,劳动之余大家就在一起尽情欢乐……人们讲得兴奋,废寝忘食,嗓子沙哑了眼睛里也都有血丝,一有空闲就到街口的老树下去,朝那座大楼将要耸起的方向眺望;从白天到晚上,从日落到天黑,到工地上空光芒万丈把月亮也逼得黯淡下去,那老树下一直人群不断,人声和远处塔吊的轰鸣声片刻不息。我奶奶很高兴,她相信谢天谢地从此不用再围着锅台转了。我也很高兴,因为在那样一座大楼里肯定会有很多很多孩子,游戏的队伍将无可怀疑地得到壮大。我不知道别人都是为什么而高兴而激动。但后来又有消息说,那座大楼再大也容不下所有的人,我家那一带的人们并不能住进去。失望的人们就跑到工地上去看去问,便看出那楼确实容不下所有的人,但又听说像这样的大楼要永远不断地盖下去直到所有人都住上,人们才又充满着希望回来。

据历史记载,有过一次“反右”斗争。想必就是那一年。

据历史记载,有过一次“大跃进”运动。想必就是那些年。

外部世界的历史,将要或者已经与我的生命相遇了。就在我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无牵无挂地消磨着我的童年时光,就在那时候,外部世界已由一团混沌千变万化终于使一部有条有理的历史脱颖而出(这样的过程无论需要多久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是,它以其一点等待着我的进入了。当你必然地要从其一点进入,我说过了,你就会发现自己已被安置在一张纵纵横横编就的网中,你被编织在一个既定的网结上,并且看不出条条脉络的由来和去处,那就证明历史确凿存在。

那一年,一九五八年,那是一个确凿的年份。我看见过它。我翻开日历看见了它,黑的、绿的和红色的字:一九五八。我记得有一天它是红色的字,奶奶、妈妈、爸爸都在我面前,为我整理书包、笔、本子和一身崭新的衣裳,他们对我说:你就要上学了。

那所小学的校舍,原是一座老庙,红墙斑驳,坐落在一条小街的中央。两扇又高又厚的木门,晨光中吱呀呀地开启,暮色下吱呀呀地关闭,依旧古刹般地森然威肃。看门并且负责摇铃的,是一个老头,光光的头皮仍像是个剃度的僧人,都说他原就是这里的庙祝。进门是一片空阔的院落,墙根、墙头、甬道的石缝中间蒿草蓬生,说不准是散布着颓败还是生机。有几棵柏树,有一棵巨大的白皮松。那白皮松要三四个孩子拉起手来才能围拢,树皮鳞片似的一块块剥落,剥落处滴出黏黏的松脂。再进一道垂花门,迎面是正殿,两厢是配殿,都已荒残,稍加清理装修就做了教室。昔日的诵经声改为孩子们的读书声而已。

我记得我是个怯懦的孩子,是个过分依赖别人的孩子,可能生性如此,也可能是因为我生来受着奶奶太多的爱护。我想我曾经一定是个畏怯得令人厌倦的孩子。我记得,很多天很多天我还不敢独自去上学,开始的时候我甚至不能让奶奶离开,我坐在教室里,奶奶就坐在教室外面的院子里,奶奶一走我就从教室里跑出来跟着她走,老师的断喝和其他孩子们的嘲笑都不能阻挡我,只要我跑到奶奶身边我想就平安了;后来好一些,但在去上学的路上还是得让奶奶陪着。那条小街上的太阳,那座老庙里的铃声,那棵巨大的白皮松和它浑身滴淌的松脂,以及满院子草木在风中沙啦沙啦地摇响,都让我不安;在学校门前跟奶奶分手时我感到像似被抛进了另一个世界,我知道我必须离开奶奶到那个世界里去,心中无比凄惶。那是一个有着那么多人的陌生的世界。

我说过,我的生日并没有一劳永逸地完成。

也许是我生性胆小,也许那个陌生的世界里原就埋藏着危险。在那儿,在那所小学在那座庙院里,世界的危险将要借助一个可怕的孩子和一些可怕的事向我展现,使我生命中的孤独和恐惧得以实实在在地降生。

我牢牢地记住一个可怕的孩子。我至今没有弄懂,为什么所有的孩子都怕他,都恭维他,都对他唯命是从。现在我唯一明了的是,我之所以怕那棵白皮松,是因为那个可怕的孩子把黏黏的松脂抹在我的头发上,他说否则他就不跟我好。他不跟谁好谁就要孤立,他不跟谁好所有的孩子就都不跟谁好,谁就要倒霉了。他长得又矮又瘦,脸上有一条条那么小的孩子难得的皱纹儿,但他有一种奇怪的(令我如今都感到奇怪的)力量。他只要说他第一跟谁好,谁就会特别高兴;他说他第二跟谁好、第三跟谁好、第四跟谁好、最末跟谁好,所有的孩子就都为自己的位置感到欣慰或者悲伤。他有一种非凡的才能。现在我想,他的才能在于,他准确地感觉到了孩子们之间的强弱差别,因而把他们的位置编排得令人折服;他喜欢利用这一点实现他的才能。但是一个孩子具有这样的才能,真是莫测高深的一种神秘,我现在仍有时战战兢兢地想,那个可怕的孩子和那种可怕的才能,非是上帝必要的一种设计不可。那是天才,那也是天才。

有一天,几十年后的一天,我偶然又从那座庙前走过,那儿已经不是学校了,庙门已被封死不知那老庙又派了什么用处。忽然我望见那棵巨大的白皮松还在,从墙头从殿顶上伸开它茂盛的枝叶。我站下来,心想,我不见它的这么多年里,它一向就在那儿一块块剥落着鳞片似的树皮,滴淌着黏黏的松脂,是吗?那条小街几乎丝毫未改,满街的阳光更是依然如故,老庙里上课的铃声仿佛又响起来,让我想起很多少年时代的往事,同时我又想起那个可怕的孩子。那个可怕的孩子,他像一道阴影停留在我的少年时代,使种种美好的记忆都掺杂着那一道阴暗的威胁。

他把黏黏的松脂抹在我的头发上,那一次我不知深浅地反抗了;他本来长得瘦小,我一拳就把他打得坐倒在地上,但是他并不立刻起来还击,他就坐在那儿不露声色地盯着我。(我现在想,他是本能地在判断着我到底是强还是弱。现在我想,我很可能放过了一个可以让他“第一跟我好”的机会,因为我害怕了,这样他不仅不必“第一跟我好”,而且选定我作为他显示才能的对象了。那个可怕的孩子,让我至今都感到神秘、恐怖和不解。)我本来准备好了也挨他一拳,但是完全出乎我意料,他站起来,挨近我,轻轻地但是坚决地对我说“你等着瞧吧”,然后他就走开了,立刻走到所有的孩子中间去说说笑笑了,极具分寸地搂一搂这个的头,攀一攀那个的肩,对所有的孩子都表示着加倍的友好,仿佛所有的孩子都站在他一边,都与他亲密无间。他就这样走到孩子们中间去并占据了中心位置,轻而易举就把我置于孤立了,孤立感犹如阴云四合一般在我周周聚拢,等我反应过来,那孤立的处境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能够摆脱的了。现在我说起这件事还感到一阵透心的阴冷。他走到孩子们中间去了,我便走不进去了,我只好一个人玩。好几天我都是一个人玩,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判罚离群的鸟儿。我想要跟谁玩,甚至我一走近谁,那个可怕的孩子就把谁喊过去,就非常亲密地把谁叫到他那边去。我已经输了,我现在才看出所有的孩子都在那一刻输给他了,因为没有哪一个孩子愿意落到我的处境,没有哪一个孩子不害怕孤立。那些天我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都是郁郁寡欢一个人呆呆地发愣,奶奶摸摸我的头——温度正常,妈妈看看我的作业本——都是5分,“怎么啦你?”我不回答,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但那个可怕的孩子并不就此罢休,他是个天才几十年后我将会懂得世界上确实有这样可怕的天才,他并不想还我一拳也并非只是想孤立我,他是想证明他的力量,让所有的孩子都无可选择地听他的指挥——但愿这不是真的,至少在一个少年身上这不是真的,但这是真的。也许生命到了该懂得屈服的时候了,也许我生命中的卑躬屈膝到了该出生的时候了。那个可怕的孩子,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来试验我的软弱也试验他的强大了。这也许是命运所必要的一种试验,上帝把一个扁平的世界转动一下以指出它的立体,它的丰富,从而给我又一个新的但是龌龊的生日。那是在课堂上,当老师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一道题的时候,那个可怕的孩子故意把桌子摇得哐哐响,老师回过头来问:“是谁?”那个可怕的孩子马上指着我说:“是他!”不等老师说话,他就问几个最跟他好的孩子:“是不是他?是不是?”那几个孩子都愣了一下,然后有的高声说是,有的低声说是,有的不说话。老师可能不大相信,就叫起一个孩子问:“是谁?”那是个平时最老实的孩子,但是他看看我,低声说:“我,我,我没看见。”老师看着我,可竟连我自己都不敢申辩,我又惊又怕满脸通红倒真像是被抓住的罪魁祸首一样。我看见那个可怕的孩子此时坐得端端正正,一副遵守纪律的样子。那天放学回到家,我勉强把功课做完,就又呆呆地坐着一声不吭,奶奶过来问我:“你到底是怎么啦?”我哇的一声哭出来。奶奶说:“说,有什么事就说,哭什么呀?”我的屈服、谄媚,谄媚的愿望和谄媚的计谋,就在那一刻出生了。我抽抽咽咽地说:“我想要一个足球。”我竟然说的是:“我想要一个足球。”我竟然那么快地想到了这一点:“我想要一个足球。”奶奶说:“行,不就是一个球吗?”我说:“得是一个真正的足球,不是胶皮的得是牛皮的,我怕我爸我妈不给我买。”奶奶说:“不怕,我让他们给你买。”

因为那个可怕的孩子最喜欢踢足球。因为我记得他说过他是多么渴望踢一回真正的足球。因为我知道他的父母不可能给他买一个足球。

奶奶带我去买了一个儿童足球,虽然比真正的足球小一些,但是和真正的足球一样是牛皮制作的。从商场回来,我不回家,直接就去找那个可怕的孩子了。他出来,看我一眼,这一眼还没看完他已经看见了我手上的足球。我说:“咱们踢吧。”他毕竟是个孩子,他完全被那个真正的足球吸引了忘记了其他,他接过足球时那惊喜的样子至今在我眼前,那全部是孩子的真正的喜出望外,不掺任何杂质的欣喜若狂。他托着那个足球跑去找其他住在附近的孩子:“看哪,足球!”我跟在他身后跑,心里松快极了,我的预谋实现了。“看哪,足球!”“看呀,嘿你们看呀,真正的足球!”那个足球忽然把他变得那么真诚可爱,竟使我心中有了一点点不安,可能是惭愧,因为这个足球不是出于真诚而是出于计谋,不是出于友谊而是出于讨好,那时我还不可能清楚地看见这些逻辑,随着住在附近的孩子们都跑来都为我的贡献欢呼雀跃,我心中那一点点不安很快烟消云散了。那个可怕的孩子天生具有组织才能,他把孩子们分成两拨,大家心悦诚服地听凭他的调遣,比赛就开始了。在那条胡同深处有一块空地,在那儿,有很长一段时期,一到傍晚,总有一群放了学的孩子进行足球比赛。那个可怕的孩子确实有着非凡的意志,他的身体甚至可以说是孱弱,但一踢起球来他比谁都勇猛,他做前锋他敢与任何大个子冲撞,他做守门员他敢在满是沙砾的地上扑球,被撞倒了或身上被划破了他一声不吭专心致志在那只球上,仿佛世界上再没有其他东西。他有时是可爱的,有时甚至是可敬的,但更多的时候他依然是可怕的。天黑了孩子们都被喊回家了,他跟我说:“咱们再踢一会儿吧?”完全是央告的语气。我说:“要不,球就先放在你这儿吧,你明天还给我。”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令人感动的惊喜。他说:“我永远第一跟你好,真的。”我相信那是真的,我相信那一刻我们俩都是真诚的。

但是,使我刻骨铭心的是:这“真诚”的寿命仅仅与那只足球的寿命相等。

终于有一天我要抱着一个破足球回家。

我抱着那只千疮百孔的足球,抱着一个少年阴云密布的心,并且不得不重新抱起这个世界的危险,在一个秋天的晚上,沿一条掌起了灯的小街,回家。秋风不断吹动沿街老墙上的枯草,吹动路上的尘土和败叶,吹动一盏盏街灯和我的影子,我开始张望未来我开始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我想,那就是我写作生涯的开始。

也许,与此同时,画家Z也正在一个冬天的晚上从另一条小街上回家;也许那也正是画家Z走出那座美丽的房子,把那根白色的羽毛所包含的一切埋进心里,埋下未来的方向,独自回家的时候。

也许那也正是诗人L,在他少年时的一个夏天的晚上,独自回家的时刻。

每一个人或者每一种情绪,都势必会记得从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独自回家的时刻。每一个人或者每一种情绪都在那一刻埋下命定的方向,以后,永远,每当从这世界上独自回家,都难免是朝着那个方向。

我写过一篇小说,《礼拜日》。其中有一条线索,写一个老人给一个女孩子讲他少年时的一段经历。那不是我的记忆,不是我的经历,我写那段经历的时候想的是诗人L,那是我印象中诗人的记忆。当有一天我终于认识了诗人L,我便总在想,诗人是在什么样的时刻诞生的?我和画家Z都找到了各自的生日,那么,诗人的生日是什么呢?我在《礼拜日》中朝诗人生命的尽头望去,我在《礼拜日》中看见一个老人正回首诗人生命的开端。我在《礼拜日》中写道——

“我十岁时就喜欢上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老人对那个女孩子说,“现在我还记得怎么玩‘跳房子’呢。”

“我喜欢上她了,”老人对女孩子说,“倒不是因为跳房子,是因为她会唱一支歌。”

女孩子说:“什么歌?您唱一下,看我会不会。”

“头一句是——”老人咳嗽一下,想了想,“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唱歌,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老人唱得很轻,嗓子稍稍沙哑。

“这歌挺好听。”女孩子说。

老人说:“那大概是在一个什么节日的晚会上,舞台的灯光是浅蓝的,她那么一唱,台下的小男孩都不嚷嚷也不闹了。”

女孩子问:“那些小男孩也包括您吧?”

“在那以前我几乎没注意过她。她是不久前才从其他地方转学到我们这儿的。

“那时候我们都才十岁。晚会完了大伙都往家走,满天星星满地月光。小女孩们把她围在中间,轻声密语的一团走在前头。小男孩们不远不近地落在后头,把脚步声跺出点儿来,然后笑一阵,然后再跺出点儿来,点儿一乱又笑一阵。

“有个叫虎子的说,她是从南方来的。那个叫小不点的说,哟哟哟——,你又知道。虎子说,废话,是不是?小不点说,废话南方地儿大了。小男孩们在后头走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小女孩都穿着裙子文文静静地在前头走。那时候的路灯没有现在的亮,那时候的街道可比现在的安静。快走到河边了,有个叫和尚的说,她家就住在桥东一拐弯。虎子说5号。小不点说哟哟哟——,你又知道了。虎子说,那你说几号?小不点说,反正不是5号,再说也不是桥东。和尚说,是桥东,不信打什么赌的?小不点说,打什么赌你说吧。和尚说打赌你准输,她家就在桥东一拐弯那个油盐店旁边。小不点又说,哟哟哟——5号哇?和尚说5号是虎子说的,是不是虎子?虎子说,反正是桥东。小女孩都回过头来看,以为我们又要打架了呢。”

听故事的女孩子笑着:“打架了吗,你们?”

老人说:“那年我十岁,她也十岁,我每天每天都想看见她。”

老人说:“那就是我的初恋。”

任教第十年  李有才  至尊人生陈歌马晓楠  神级狂婿  贴身家丁  穷拽的女人  抱歉,我不擅长推理  蹩脚诗人流浪记  大明最后一个狠人  我真的只是个菜鸟  我原来是富二代陈歌马晓楠  我心向阳而开  我和学神官宣了  陈歌杨雪陈歌马晓楠  太古凌冥李天命沐晴晴  蜜糖味恋爱  神级偷取系统  时光储存器  女王幽荧  秋天的路上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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