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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墙上的那张年画上,是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怀中都抱了一只鸽子,背景是蓝天、白云,清澈,深远。标题是:我们热爱和平。
但那更像是一个传说,亦真亦幻。出生,甚或是一个谣言也未可知。而生命确凿的开始,我说过,在于欲望,或者叫引诱——
我蹒跚地走出屋门,走进院子,一个真实的世界才开始提供凭证。太阳晒热的花草的气味,太阳晒热的砖石的气味,阳光在风中飘舞、流动。青砖铺成的十字甬道连接起四面的房屋,把院子隔成四块均等的土地,两块上面各有一棵枣树,另两块种满了西番莲。西番莲顾自开着硕大的花朵,蜜蜂在层叠的花瓣中间钻进钻出,嗡嗡地开采。蝴蝶悠闲飘逸,飞来飞去,悄无声息,仿佛幻影。枣树下落满移动的树影,落满细碎的枣花。青黄的枣花像一层粉,覆盖着地上的青苔,很滑,踩上去要小心。天上,或者是云彩里,有些声音,缥缈不知所在的声音——风声?铃声?还是歌声?说不清,很久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但我一走到那块蓝天下面就听见了它,甚至在襁褓中就已经听见它了。那声音清朗,欢欣,悠悠扬扬不紧不慢,仿佛是生命固有的召唤,执意要你去注意它,去寻找它、看望它,甚或去投奔它。
我迈过高高的门槛,艰难地走出院门,眼前是一条安静的小街,细长、规整,两三个陌生的身影走过,走向东边的朝阳,走进西边的落日。东边和西边都不知通向哪里,连接着什么,唯那美妙的声音不惊不懈,如风如流……(散文《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
这欲望是仅仅属于我呢,还是也属于史铁生?很可能,此前我与史铁生还不能区分,与这个世界也还不能区分。正是这个叫作“欲望”的东西,将把我们分开,分开成我与史铁生,分开成我与别人、我与世界,分开成世界的这儿和那儿,因而——
我永远都看见那条小街,看见一个孩子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眺望。朝阳或是落日弄花了他的眼睛,浮起一群黑色的斑点,他闭上眼睛,有点怕,不知所措,很久,再睁开眼睛,啊好了,世界又是一片光明……有两个黑衣的僧人在沿街的房檐下悄然走过……几只蜻蜓平稳地盘桓,翅膀上闪动着光芒……鸽哨声时隐时现,平缓悠长,渐渐地近了,噗噜噜飞过头顶,又渐渐远了,在天边像一团飞舞的纸屑……这是件奇怪的事,我既看见我的眺望,又看见我在眺望。(散文《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
所以,六十年过去了,我总是不能满意于种种依靠灭欲来维系的信仰。我总是不由得要问:所谓“第一推动”,到底是谁在推动?所谓“有生于无”,究竟是靠的什么?
西方哲人说,无中生有是不可能的。东方哲人却说,有生于无。不过东方哲人还有一说:万法皆空。又说:空即是有,有即是空。所以我猜东哲的本意是:有生于空。空,并不等于无。而有呢,也不见得就是有物质。有什么呢?不知道。物理学家说:抽去封闭器皿中的一切物质,里面似乎还是有点儿什么的。有点儿什么呢?还是不知道。那咱就有权瞎猜了:有“空”!万法皆空而非万法皆无,所以这个“空”绝非是说一切皆无。那么,这个“空”里面又有什么呢?有着趋于无限强大的“势”,即强烈地要成为“有”的趋势,或倾向——我想不如就称之为“欲望”吧。在现有的汉语词汇中,没有比用“欲望”来表达它更恰当、更传神的了。(散文《智能设计》)
欲望,无不是出于孤独,出自寂寞;就像一渴望着二,二渴望着三,三渴望着万事万物。你听那教堂的钟声与歌咏,在天空中聚合;你听那寺庙的鼓乐与吟哦,在大地上滚动;你看那人间的历史从未间断,舞台上的戏剧永不谢幕——这永恒的欲望之舞呵,空极致有,静极生动,万法归一复又万物铺陈……阴晴圆缺,悲欢离合,空荒的宇宙这才充满了热情!
所以,“一”不是“无”,而是“空”。就好比春情萌动的少年那一颗空空落落的心。就好比我在史铁生,十一二岁的时候,蹲在满院子春花盛开的老海棠树下,空空落落的心里全是渴望。渴望什么呢?说不清,但总是觉得,很快就会有什么动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天珊珊一直在跳舞。暑假将尽,她说一开学就要表演这个节目。
晌午,院子里很静,各家各户上班的人都走了,不上班的人在屋里伴着自己的鼾声。珊珊换上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吱呀”一声推开屋门,走到老海棠树下,摆一个姿势,然后翩翩起舞。
我煞有介事地在院子里转一圈,然后在南房的阴凉里坐下。
西番莲正开得热烈,草茉莉和夜来香无奈地等候着傍晚。蝉声很远,近处是“嗡嗡”的蜂鸣,是盛夏的热浪,是珊珊的喘息。她一会儿跳进阳光,白色的衣裙灿烂耀眼,一会儿跳进树影,纷乱的图案在她身上漂移、游动;舞步轻盈,丝毫也不惊动树上午睡的蜻蜓。我知道她高兴我看她跳舞,跳到满意时她瞥我一眼说:“去!”——既高兴我看她,又说“去”,女孩子真是搞不清楚。
我仰头去看树上的蜻蜓,一只又一只,翅膀微垂,睡态安详。其中一只通体乌黑,是难得的“老膏药”。我正想着怎么去捉它,珊珊忽然喊我:“喂,快看呀你!”随之她开始旋转,旋转得娇喘吁吁,旋转得树影纷乱……连衣裙像降落伞一样张开,紧跟着一蹲,裙裾铺开在老海棠树下,圆圆的一大片雪白,一大片闪烁的图案。
“嘿,芭蕾舞!”
“笨死你,这叫芭蕾舞呀?”
但我听得出,珊珊其实喜欢我这样说。(散文《珊珊》)
不过我对珊珊没兴趣。为什么没兴趣?多年以后我才听到一句切中少年史铁生之心绪的话:陌生即性感。这话有理,但理在何处却一时懵懂不知。不过,知与不知无关大局,觉与不觉才至关重要。
少年史铁生的兴趣,有点儿像我笔下的画家Z——
Z的生命应该开始于他九岁时的一天下午,近似于我所经历过的那样一个冬天的下午。开始于一根插在瓷瓶中的羽毛。一根大鸟的羽毛,白色的,素雅,蓬勃,仪态潇洒。开始于融雪的时节,一个寒冷的周末。开始于对一座美丽的楼房的神往,和走入其中时的惊讶。开始于那美丽楼房中一间宽绰得甚至有些空旷的屋子,午后的太阳透过落地窗一方一方平整地斜铺在地板上,碰到墙根弯上去竖起来,墙壁是冬日天空一般的浅蓝,阳光在那儿变成空濛的绿色,然后在即将消失的刹那变成淡淡的紫红。一切都开始于他此生此世头一回独自去找一个朋友,一个同他一般年龄的女孩儿——一个也是九岁的女人。(长篇小说《务虚笔记》)
或者,也有点儿像同一篇小说中的诗人L——
可能有两年,或者三年,L最愿意做的事,就是替母亲去打油、打酱油、打醋、买盐。因为,那座美丽的楼房旁边有一家小油盐店……L盼望家里的油盐早日用光,那样他就可以到那家小油盐店去了……便可望见那座橘红色的房子了,晚霞一样灿烂……单单是在学校里见到她,诗人不能满足,L觉得她在那么多人中间离自己过于遥远。L希望看见她在家里的样子,希望单独跟她说几句话,或者,仅仅希望单独被她看见。这三种希望,实现任何一种都好……有时候这三种希望能够同时实现:T单独在院子里跳皮筋儿、踢毽子、跳“房子”。
“喂,我来打油的。”
“干吗跑这么远来打油呢你?”
“那……你就别管了。”
“桥西,河那边,我告诉你吧离你家很近就有一个油盐店。”
“我知道。”
“那你干吗跑这么远?”
“我乐意。”
“你乐意?”女孩儿T笑起来,“你为什么乐意?”
“这儿的酱油好。”诗人改口说。
T愣着看了L一会儿,又笑起来。
“你不信?”
“我不信。”
少年诗人灵机一动:“别处的酱油是用豆子做的,这儿的是用糖做的。”
“真的呀?”
“那当然。”
“噢,是吗!”
“我们一起跳‘房子’,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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