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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这跟“务虚笔记”的意思有点相似。当你试图追问很多东西的背后的东西时,当你以务虚的方式或心魂的方式来重新看一件事情时,它已经脱离开具体的时间、空间、人物,这些东西在这里不再重要。“写作之夜”反复出现就是为了强调这一点。有的朋友也来信说这个出现得太多了,不必要的。我其实是有时想强调一下是在“写作之夜”它才会有。在“写作之夜”的思绪之外,那些事情完全可以是另外的样子。这个“写作之夜”也可以看作写作着的“我”。当然不见得是史铁生,是一个写作着的人,一个写作着的灵魂。
林舟:还有不断地在叙述他人的故事时出现“我”,是否与上面说的这些有关?
史铁生:这个就跟第一章最后的那个悖论一样,“我”是我的一部分,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就是说在我一生的全部印象中,只有一部分是关于我自己的,而另外的很多部分是关于他人的,而所有这些部分共同构成了我全部的生命历程。所以我有时候是独立的,有时候是经由他人才得以存在的。经由他们的形象,经由他们的思索,经由他们的梦想,才成为全部的“我”。
林舟:《务虚笔记》表面上看起来很散,似乎是许多断章的拼接,但却有一种回旋不已的东西贯穿其中,譬如前后的有些描述看起来重复,却是在复现中递进、丰富,给人以回旋曲的感受。
史铁生:方式是如此,它基于这样一种情况:同样一个东西在历史的不同时间或不同空间里,意味是不同的,小说可以表现这种情状。譬如我们童年的事情可以写一辈子,在你二十岁的时候你有一个十岁;在你三十岁的时候你又拥有一个十岁,两个“十岁”是不一样的,虽然发生的事情表面上看差不多。
林舟:在你的散文中,我尤其喜欢《我与地坛》,看着看着就要朗读,你好像对充满朗诵意味、颂歌般的语言十分看重。它在你的小说中也有明显的体现。
史铁生:这可能跟我的习惯有关系。我总喜欢上口,我在写的过程中总在默念,字的形出来了,声音也得出来,声音不出来节奏就没有了,感觉不到节奏旋律就会乱套。我曾跟朋友说过,写一个东西很要紧的就是找到一种旋律。在长篇写作中,把握旋律比较累。比如说,前一天写完第二天要进入的时候,确实需要如海明威所说的那样,把前一天的东西都要读一下,进入到这个节奏里来。所以说,刚开始的时候有许多设想,以及这样那样的理性的东西,还有事实在起作用,到写的时候可能起最大作用的是那个旋律,在按照它来写,许多事先觉得很精彩的东西,到写的时候发现跟整个旋律不吻合,也得拿掉。
林舟:从《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到现在你的创作,其间有没有某种贯通的东西呢?如果有那是什么呢?
史铁生:肯定是有一些东西是一贯的,比如说旋律的强调。还有可能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有的写作的宿命观,难以摆脱,但这个“宿命”色彩显然不是人们常常说的“认命”,而是知命,知命运的力量之强大,而与之对话,领悟它的深意。
林舟:假如你不遭遇身体的疾病,那么你的命运会怎样?
史铁生:这是人们常常想到的问题,但实际上它不能成立,因为它建立在现在已经“是这样”的基础上。有一次我说过了多少年之后我终于有一天忽然想到“残疾”对我是有幸的,意识到这个我很感动。如果没有残疾,我稀里糊涂去搞一个理工科可能是一无所获,这是我的短项。残疾把我“逼上梁山”,当你的面前有许多路而又不知道选哪条路的时候,上帝为你决定了一条,免去了选择的痛苦,否则也许我还会非常喜欢文学,却又没有足够的信心去干,而成为一辈子的遗憾。
林舟:对生命本身的感动情怀,在你的小说中与苦难的表现相伴随,每每给人以内在的震颤。
史铁生:我觉得可以用另外一个词:“感恩”。其实如果对苦难有了一种感恩情绪,这就可能是宗教情绪,否则,祈求一点什么东西算不上宗教情绪。最近我看了舍斯托夫的《旷野呼唤》,他那种在苦难的极端产生的感恩与爱,是宗教的根本。
林舟:就你而言,对小说写作本身有一种小说理想吗?
史铁生:有,它应该是最没有限制地去接近那个叫作“灵魂”的东西。这种限制有时是行政的限制,还有一种形式的限制,甚至体裁的限制。比如有人说我这不是小说,不是就不是吧,只要有人看,叫它什么都可以。能够很放松的,不考虑那些外在的命令,用你寻找到的最好的语言去接近灵魂,可能这就是我的小说理想。
林舟:那么这个接近的过程实际上也是自己作为一个生命,它的真实得以敞露的过程。
史铁生:是的,因为他必须先闯入。什么来决定你要写这个的?不可能是理性,虽然后来你必须要用理性。不用理性什么也发现不了,但是没有最初的生命本身对你的冲动,比如爱情、残疾、死亡等等这样的东西不冲击你的时候,理性也不会产生,而当你的理性产生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问题的解决是在理性边缘之外的事情。
林舟:知青生活在你一九八五年以后的小说中就不见了,以后还会出现吗?
史铁生:知青生活题材的理解应该是这样的,最初状态是你写了当时的知青生活,或者在今天的回响,像《孽债》,还有更潜移默化的。说它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它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是最重的烙印,它的影响是无形的,对我而言,以后过于写它的社会性的东西不会太多的。
林舟:在你的写作生涯中,阅读上你有什么倾向?
史铁生:写东西的时候我一般避免看书——看好的书,因为那些会影响我的旋律。近几年小说看得少,我更愿意看一些边缘状态的东西。比方说各个领域的大师写的一些文章,近乎哲学又不是哲学,近乎科学又不是科学,它们确实能启发我们很多东西。像“第一推动力丛书”里有一本叫《细胞生命礼赞》,很有意思,人其实就是人类社会的一个细胞,他自己常常是盲目的。读这样的一些书让我感到,其实甭管干什么的,那些大家最后关注的都是人的状态,人的位置,人在宇宙中的处境。这些方面的阅读对我有些影响。我感到,现代社会的联网状态越来越厉害,几万年前一个孤立的或者相对孤立的人可以不错地活下去,现在简直到了互相离不开的状态。就像人的大脑,一个发达的社会就相当于一个聪明的大脑,它互相之间的联络更复杂了,存储量更大了,但尤其是这时候灵魂问题应该提出:灵魂与大脑是不同的,像F医生所表明的那样。我们的社会无论怎么现代、怎么发达,灵魂的问题一点儿也没有缩小。
林舟:你现在的生活基本上靠写作吗?
史铁生:嗯,基本上是这样。因为我从插队回来就没有工作,到现在也没有。民政部门在我瘫痪八年的时候才算有一个政策,将公费医疗、生活费给予我,生活费到目前变成了二百块钱,北京搞作家合同制后,我每月有一百多块钱的补助。这几年主要在写长篇,有朋友有时搞电视剧,拉我去凑份子,给我一个挣钱的机会。生存有些压力,但吃饭可以保证。
林舟:平时在看书、写作之外你爱看体育?——刚刚你看了泰森的拳击赛。
史铁生:我就是喜欢看体育,足球、田径等,其他看得很少,电视剧可看的也不多。
林舟:完成了《务虚笔记》这部长篇后,你有什么新的动作,还打算写长篇吗?
史铁生:去年八月完成后,到现在写了几篇小文章,都是推不掉的,后来又写了两个东西现在都还没有最后完成,一个中篇五万字基本完成,还有一篇较长的散文。长篇我是很想再写,但我很害怕。身体不行,肾不太好,右肾已经萎缩,现在左肾功能也不好,休息的时候比较多一些,所以谈起长篇来我比较害怕,太累了,尤其是不仅仅是写一个故事的时候。我想至少两年内我不再去动长篇的。
载《花城》1997年第1期
注释:
[1]林舟,文学批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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