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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作品全编(..)”!
林舟[1]:几年前,看到你的《〈务虚笔记〉备忘》,它透露了你创作《务虚笔记》的消息,但也不太肯定它能否完成,现在它终于完成了,你自己感到满意吗?
史铁生:《务虚笔记》我写了有四年吧,从开始到结束。中间断断续续地也干一些别的。我这人写东西别说长的,短篇也很少有一气呵成的。当然这四年主要是《务虚笔记》。至于“满意”,要看怎么说。能够达到我设想的百分之六七十,那也算是满意了;百分之百的达到可能没有。短篇还可以,它所达到的百分比要高得多。长篇不行,有些地方就是觉得没有办法。
林舟:在这个长篇中,对于女性人物的描述比较多,色彩比较浓,这在你其他的小说中似乎难以看到。
史铁生:是的。曾经有人说我的小说逃避爱情问题,其实也不是逃避。逃避的因素是不是有呢?可能有。我遇到的爱情问题毕竟是特殊一点儿的爱情问题。为什么不能完全说我的小说逃避爱情呢?因为我要想清楚或者理解清楚它需要的时间多一些,简单写一下又觉得不对头,所以才积蓄了很久才写了这么篇东西。
林舟:曾经在《钟山》上读到你的《爱情问题》,这篇散文应该是这方面思考的结果吧。读《务虚笔记》时感到散文中的许多观念性的东西在小说中被“泡”开了。
史铁生:实际上写《爱情问题》时,小说中相应的一部分已经写完了,它是写这部长篇过程中的一个“副产品”,可以说是对长篇中相应的一部分的总结。
林舟:“爱情”是不是《务虚笔记》这部长篇的重大主题呢?
史铁生:应该是这样。有朋友看了说我这部应该是爱情小说,我说也可以这么算。我想爱情问题的深意应该是贯穿到人的所有领域里去的,它作为永恒的主题也就在这里,而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
林舟:是的。比如说你在《务虚笔记》里描述爱情时,很多地方特别强调了“梦”——人的梦想、梦境。
史铁生:我想人们更多的时候是存在于他的梦想(或者叫欲望、理想)里的。如果可以做一种计量的统计的话,人的多数时间应该是在这种状态里,而实际做事的时间能占多少呢?只有当你梦想的时候,你的存在才更为显明。而实际上人的爱情、性爱离开梦想简直是要死掉的。
林舟:所以我们看到残疾人C的生命勃发离不开梦的牵引,而诗人L关于性爱的那段思辨中包含的莫大困惑,其中的关键之一是否就是一种梦的丢弃和失落呢?
史铁生:诗人L他本身存在着这样的梦,但是他很迷惑,不知道梦的指向是什么。他既是一个真诚的恋人,又是一个欲望横生的好色之徒。实际上他向我们表明我们一向碰到的矛盾都是性和爱的矛盾,在这种矛盾里我们的梦想终究会指向何处?它以什么样的方式牵引着我们?
林舟:这都与人的一些根本问题有关。
史铁生:是的,比如说性是一种语言,那么它究竟要表达什么?它为什么成为禁区,又为什么成为欢乐?为什么它突破禁区反而成就一种欢乐?
林舟:与此不无关联的是“虚无”的问题,你似乎相信人的健全的爱(包括性爱)是对虚无的抗争,你把虚无置于一个相对的位置上。
史铁生:哲学上讲“无”是存在的,它被存在所证明。也就是说,“无”这种东西也不能不存在,但绝对的虚无是不可言说的,或者说是没法存在的。
林舟:你有一个中篇《第一人称》给我很深的印象,我感到它表现了作为主体的人的局限性,它让我想起存在主义哲学中的一个概念“统摄”,人在爬楼或登山时,视界的边缘在扩大,而这种扩大是没有止境的。
史铁生:你说的作为主体的人的局限性,是他的处境。他不断在更大的维度里看,但他终归有一个盲点,他的宿命就存在于这个盲点中。有人说我这篇小说的最后一笔是一个败笔。我还不这么认为。我还有一篇小说叫《别人》。这两篇小说应该合起来看,可能会更有点意思吧。那个本来我想叫“第三人称”。——“别人”嘛。或者说本来我想把《第一人称》叫作《我》,而“我”这个词的感觉有点限制,不如“第一人称”的意思广阔。你刚才谈到了视界的扩大,一方面这没有止境,再就是当视界扩大之后又有了不同的意味,因为你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
林舟:那么这种“看到”本身即是对“我”——主体的一种印证。像《命若琴弦》里的小瞎子最初将“弹断一千根琴弦便可见到光明”当作一个绝对命令,而最终在他不懈的努力反抗苦难的过程中,他实际上把它当作了一种相对的启迪,这个过程便是生命的展开,也即它的意义所在。
史铁生:可能是这样的。人一直在参与的历史,正如人的爬楼,不停地发现事物的结构,试图认识这个世界,事实上人一直在做这种事情,即做着一种绝对的努力,但最终你会发现你的处境一直在一种相对的位置上。
林舟:谈到人对历史的参与,我想到你在《务虚笔记》中关于人与历史的关系的悖论,大意是人在历史之中,又在历史之外,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可能获得统一呢?
史铁生:小说中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具体地表明这一点,但整个情绪是这样的:两种历史的观点,一个是人对历史的主动性。它逃不开你的当下的或者说主观的参与,但同时它又是一个客观的、宿命式的东西。这就像牌已经发好了,但怎么打还有赖于牌手的行动。没有人的参与,历史便没法进行。
林舟:关于一个人的出生问题,在你以前的小说中出现过,而《务虚笔记》里,除了对原来小说的大段节录,还有更加充分的展示。你认为真正的出生是在不断地产生着。
史铁生:这在小说的下半部分(尤其是结尾部分)还有一些说法。前面讲的是人不断地在出生,后面则涉及一些更为基本的问题。譬如说“我在哪儿?我到底在哪儿?”F医生拿着解剖刀找不到“我”,你的身体只是使你成为一个结构,你不能具体地找到你在哪儿。同时这个生理的“我”又没法儿离开整个的外在的一切,成为“我”。那么最后这个“我”究竟成为什么?它很可能是很抽象的“灵魂”,或者是世界的全部信息的一种无序的编置。
林舟:你在《务虚笔记》中用很多的篇幅写了“我”的童年记忆中那个可怕的孩子,这是否与你个人的某个情结有关?它传达了一种恐惧的情绪,当然在WR,是对它的战胜。
史铁生:应该是这样,但这不只是一个情结的问题。比如我写到爱的问题,爱以及性的问题,都是人们试图逃脱这种恐惧的方式,它最根本上要表达的是什么呢?它是要逃避“他人即地狱”的意思。但“他人即地狱”绝不意味着要逃开他人,而是要使他在人间建立一个自由平安之地。也就是说爱的语言要表达的就是这样。“性”是禁果,是人们对“陌生”的一种探求,一个期冀,而到了爱情,又希望这种自由是平安的。这种情结跟爱、跟性以及这个世界的种种束缚和不自由、梦想等等都是相关的。人从一生下来,到走进小学(我比较多地写了走进小学的恐惧),一进入这样一种境况,就像走出伊甸园一样,就开始有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成为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
林舟:同样出于上述的感悟,小说中也特别强调画家Z走进那所房子、诗人L的情书被贴在墙上时他们所受到的心灵的冲击。
史铁生:对,事实上是由此走进这个世界,走进人间。
林舟:人的一生都在受这个时刻的影响,正如小说中对画家Z的描述:他一生都在画那个冬天,都在画那白色的羽毛。如果单独看画家Z,他的艺术行为是否可以说使我们看到了从事艺术创造的最初驱力——一种心灵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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