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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意志思考（第4页）

六、车过另一个“德意志”

告别汉堡。

去西柏林。

熟知欧洲历史的读者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1945年8月间的波茨坦协定，规定下了西柏林的畸形存在。

按照版图，东、西柏林都在民主德国的疆域之内，但是西柏林却划归联邦德国所有，市内有美、苏、英、法的驻军。这是世界城市中的畸形胎儿。

汽车沿高速公路驶近民主德国领土时，先出联邦德国的边境海关哨卡；汽车再行进约百米，要经过民主德国海关的护照检查，同一种肤色，同一种语言，各自为各自的制度执勤，而且都呈现出军人的严肃。

过民主德国关卡时，一位年轻漂亮的军官，拉开“奔驰”面包车的车门，用严峻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去柏林的乘客。然后，打开每个人的护照核对照片，抬头看人，低头看像，如此这般地每人打量3次，然后把护照收走，去边卡的屋内盖上00只的民主德国入境许可签章。当这位军官把一叠护照发还给每个人时，拦路的木杆才缓缓扬起表示放行；同时，年轻的军官脸上流露出一丝微笑，因为车上从司机到乘客，都是社会主义的中国来者（司机小武、翻译小王、小邓都是我国的联邦德国的留学生。

“真紧张！”高晓声操着浓重的常州地方话说，“其实我们都是你们的同志嘛！”

“千金难买一笑。”莫言撇撇嘴，“但到底还是对‘同志’微笑了！”

“德国人真漂亮！”我说，“这军官可以上电影当明星！”

福建来的作家季仲道：“别忘了，这儿也曾有希特勒那样的丑八怪！”

我们正开心之际，司机小武把车停下，他告诉我们：这儿有免税商店，烟酒比西德要便宜许多。此话才一落音，我们纷纷下车，走进免税商店一看，果然不假。在联邦德国买一条美国“登喜路”和“肯特”香烟，要40到50马克之间，这儿只要21个西德马克。我和张承志、莫言3个烟鬼，于是掏出外汇，购买漂亮包装包裹着的尼古丁。

片刻，莫言从观（厕所）出来，对我俯耳神秘地低语道：“民主德国厕所，比联邦德国少了一件东西。你猜是什么？”

我摇摇头。

莫言龇牙一笑广没有那种一投币即可输出来不同型号避孕套的机器！”

我也笑了：“想必你在联邦德国停车场的WC，试过投币的机器了！”

他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那玩艺咱们可不能沾，隔着那层胶皮也能传染艾滋病。”

“难怪你小说中常写到‘性’呢，你——”

莫言打断我的话说：“还有一个发现呢！你想知道吗？”

“洗耳恭听！”

“回去可别给我打小报告。”他诙谐地歪歪嘴说：“这儿的大便纸和中国造的一样粗糙，这点可比不上联邦德国。”

我到WC去解小手，证实莫言的两点发现均非造谣。其实，莫言还有一点没有发现，民主德国的停车场以及供长途车打尖的餐馆里，只供应解饥的食品，不供应精神污垢；而在联邦德国高速公路旁的每个汽车加油站或餐馆，都有黄色画报陈列在橱窗里，为长途旅行的乘客“娱乐消遣”。不必讳言，民主德国的那些服务员也和中国售货员犯有通病，对雇客冷淡厌烦，我买那两条“肯特”香烟时，女售货员脸上就堆满乌云，没有微笑服务，更没有百问不烦——这是不是因为缺乏竞争的刺激？和我们同属于大锅饭的流弊？（后来，我个人因应欧华学会之邀，再次来西柏林参加欧华学会年会时，曾顺访了东柏林，在人民会议厅吃午餐时，再次领教了服务员冷漠的脤务态度。）

离开免税商店，汽车在民主德国的土地上，向西柏林急驰。公路两旁时断时续地出现铁丝网，这是为阻拦两个德国的国民在公路发生接触的隔离设施。其实，铁丝网两边都是开阔地带，在汽车里偶然间才能看见远村的轮廓，或在草地上啃青草的牛群的影子。我想，这些铁丝网并不具有什么实际的警示意义，因为汽车逼近西柏林的时刻，还有民主德国和联邦德国两个关口，对由公路进入西柏林的汽车，进行出、入境的护照检查。

最有意思的是晓声兄，他两眼望着公路两旁广阔的草地说道：“这也真奇怪，那边草梢是绿的，这边草梢怎么就是黄的呢？”

我说：“草大概也分国界。”

莫言答道：“我估计那边总是风调雨顺，这边总缺少雨水滋润。”

不管怎么说，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绿色，就是有浓淡之差。我们真希望看到民主德国的绿色，比联邦德国的绿色浓郁。但客观上映入我们眼帘的绿，总是和我们主观愿望打架，最后只好“唉”地短叹了一声，算作“打架”的结束（如果公路匕留给我们的印象，存在着视觉上的误差的话，第二次我个人从科隆乘火车，再到西柏林来时，应当得到对这种误差的纠正；因为列车经过的地方不仅仅是田野，还穿过两个德国的几个城市和乡镇，但使我遗憾的是，我更广泛地看到了它们之间的反差）。

对于绿色之差异，我们在汽车上曾经严肃地进行讨论。

晓声兄说：“越来越证明我们搞改革、搞开放的路子走对了！”

莫言对此深表赞成：“不打碎铁饭碗，终有一天会连稀粥都喝不上了！说得难听一点，作家玩什么‘空灵’的文字游戏，写这个‘恋，的，写那个‘恋’的，将来怀里抱着瓢去讨吃吧！”（我们分乘两辆包车去西桕林。玛拉沁夫、张承志、王安忆、张炜、叶文玲在另一辆车上。）

“你不是也写了一篇中学生什么恋的小说吗？”我质问莫言道，“此话不是也带有自我批判的味道？”

“试笔之作，就此一回，我还要杀回高粱地里去。”莫言咬牙撇嘴，似触动了真情，“回去之后，先写一部农反官僚主义的长篇，请老板过目。”

这些话题，早已经远远超出了对绿色浓与淡的自然景观之讨论，但是它的引爆点却是“发黄的草梢”。作协外联部欧洲处处长谢素娟，颇有感触地说：“你们这些作家，实在是太敏感了，从草梢的黄与绿都能生发出文学的话题来，可真有意思。”

翠鸟鸣林，百鸟压音，谢素娟以她温文尔雅的声音，截断了“自由论坛”。我想作家们不仅仅敏感，而且具备了敢言的勇气。这是时代赋予作家们的使命，也是作家们艺术良心的苏醒。好说好，坏说坏，作家们出卖眼睛的时代，已随着党的三中全会召开而结束。

又一个关卡到了——这是民主德国的出境海关哨卡——前面郁郁葱葱的城市即西柏林。

七、西柏林之思

一道弯弯曲曲的高墙，围在西柏林的四周；水中没法打墙没关系，中间立着东、西德分界的铁丝网。在桕林西南部的湾仔湖，我就看见长长的、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把湖水一分为二。

波茨坦大桥也变成了国界的标志，此端联邦德国，另端民主德国。在不久远的1945年7月17日，苏、英、美3国的首脑人物——斯大林、邱吉尔和杜鲁门，曾在这儿举行波茨坦会议。他们沉甸甸的脚步，曾走过这座大桥，在桥那边依稀可见的灰色楼宇中，以战争胜利者全权代表的身份，磋商着德国的未来。于该年的8月2日，发表了裁决德意志命运的波茨坦公告。

42年的光阴弹指而过，这几位伟人尸骨早已成灰，而不屈不挠的德意志，却重新屹立在欧洲大地。我曾有机会去当年希特勒的国会大厦开会、午餐，并参观了联邦德国当年惨状的各种图片：倒塌的楼房，堆积如山的瓦砾，街头上架着双拐的伤兵，瓦砾前木呆呆的德国妇女。当年，苏联军队喊着“乌拉”，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中把镰刀榔头为标志的红旗，插在残破的国会大厦之后，苏、美、英、法4个战胜国的军事代表，曾要求柏林市民在3天之内，必须悬挂起四个战胜国中间任何一个国家的旗帜，否则将受到严厉惩处。应该说这个命令相当苛刻，桕林市民到哪儿去弄这几个国家的国旗呢？但到了规定期限，从被炮火摧毁的门垣和窗口，还是挂出来了战胜国的旗帜。对此，我曾询及柏林的德国朋友，她说这主要因为德国人有负罪感，认识到了日耳曼民族给世界带来战争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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