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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便是野性的风里行僧,在荒漠戈壁上飘荡,把心灵铺开,沾满沙子。坐在一堆乱边石前沉思默想:千百万年前是谁把它们摆放在——这里的?那是龙首山上曾经髙大的悬崖陡壁后来分崩离析的吗?
坠落,是边界上的风景。
不知道这些石头是怎么坠落的,更不要问它们为什么坠落,坠落就是坠落。
祁连山冰川的滴水坠落了。
黄果树瀑布的气势让人想起那种奋不顾身的坠落。
塔克拉玛千沙漠边缘的荻花飞絮,则是真正的软坠落,软软的花絮坠落在软软的沙漠里。
没有坠落,哪有撞击?
一朵悬崖上的红杜鹃坠落了。
一颗熟透了的苦涩的山里红坠落了。
我醉心于那种坠落的姿态,顺其自然,随风而下,不着痕迹,落地无声。
谁听见过种子落地的声音?但,那是有声音的啊!也许会粉身碎骨,不是殉难,一朵花的历程结束了,如此而已。
草木的生命还在,因为生长的艰难,生命力便也格外顽强。明年还有杜鹃花,明年还结山里红。
遥想当初,它们生命的种子从哪里坠落在这儿?它们的根在地下、岩石间游走时,是不是更加深刻的坠落?如是便可以想见:有一种坠落是自由落体,有一种坠落是有牵挂的坠落。
深邃于下,明晰于上。
我是坠落到这片荒漠中的吗?
一片废墟,被黄沙掩埋大半截的柱子与半个门框怅望着,在西部橘红色的夕照里,月光很快就要幽幽地落下,牧者在轻柔地挥动着革“—中的长竿,那竿顶上扎着几根细长如晚霞缠绕的红布条,羊群蠕动着。
这是谁的家?这一间坍塌的房屋的主人呢?
家园被黄沙掩埋之前,他们走了,扶老携幼,仓皇出逃。牧者告诉我:“他们找有水有草的地方去了。”沙的门取代了人的门。
在最后的夕阳余晖中,我看见了这个世界的缩影。
我们正在失去最后的荒野。
作为边界的象征,荒野仍然是由自然法则统治的领地,它该无皆无,应有尽有,它拒绝世界大合唱,在边界上为大地作最后的守望。
行者脚步轻轻。
荒野有梦无语。
边界并不寂寞。
掘土机、混凝土搅拌机或者是坦克,将要占领整个世界。
在发展的名义下,夺天下财富为己有,让钢筋水泥构筑的大厘占据所有荒野的时髦,到了21世纪仍然时髦。
战争往往从边界开端,以凶恶的集束炸弹对付残忍的恐怖主义,死亡的都是无辜平民,被毁坏的是大地家园的根基。
严冬就要到来。
谁能比这一群又一群在深山雪地上流浪的难民,更渴望踏进哪怕是一间茅庐草棚的柴扉呢?
总是门外之人想着门。
拜伦说:“我们的生存是虚伪的。”更多的人说我们不虚伪就无法生存!”
如行者走向大地。
让思想置回大地。
置回大地就是置回痛苦,只有置回痛苦才是疗伤之药。
一切拯救中最伟大的拯救,是拯救大地。
关于门,我还想重复西拉姆所言:“人类假如想要看到自己的渺小,无须仰望繁星闪烁的苍穹,只要看一看我们之前就存在过、繁荣过、而且已经灭亡的古代文化就足够了。”
2002年5月于北京通州一苇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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