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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赛跑（第3页）

约菲凶狠地笑了声，说：“听我说，派拉斐尔是一项明智的预防措施，不必争论。但要是他夺取了沙姆，老子就干掉他。”各种车辆里三层外三层地排成队等待着加油，挤得本来荒芜畅通的峡谷隘道热闹拥挤，他多毛粗壮的手臂朝车辆一挥，喊道：“沙姆沙伊赫是老子我的！”

胜仗

和上次“雅况”勘察一样，对瓦迪·吉迪一带进行侦察的路程走得异常艰辛，在这如同《圣经》上所描述的旷野中，最危险的就是这一段通道。车辆发出的机械隆隆声在原始古老的悬崖峭壁上撞出回响，好像是一出怪诞的时代戏剧，又像是时空穿梭电影一般。巴拉克想，巴黎那短暂的几天，在塞夫勒别墅里几个老头闹剧般的会议，却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掀起一场动荡风暴。英法两国还需要几天才会登陆，不知道他们的行动会以怎样的面貌出现。俄国人放出了狠话，要派出军队干涉西奈，还要对巴黎和伦敦发射火箭弹，美国虽然没有说狠话，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赞同苏联的立场，只是要求双方头脑冷静些，但这并不意味着会饶恕以色列的侵略行径。

而此刻，以色列已经基本上征服了整个半岛，比起以色列那块狭长的小海岸国土来说，这块半岛的面积相当于它的三倍大小。从整体上来说，达扬正确无疑，即便“卡代什行动”里某些地方有错误。巴拉克意识到，如果有各种缺点的本-古里安是一个政治天才，那么，这位有各种毛病的莫夏夫独眼居民就算是一个军事天才。北线的部队已经一举击溃了埃军并扫平了所有通往苏伊士的道路，现在只剩下夺取沙姆了。以色列这块小得让人发笑的犹太人沙洲被伊斯兰教海洋所包围，巴拉克长期以来一直有种绝望感，这种感觉他虽然从没说过，但却一直在不停地折磨他，而现在，随着这场大胜仗的到来，他这种感觉正在逐渐消散。

从毒辣辣的日头里驶进繁星点点的黑夜，随着吉普的一路颠簸，巴黎的往事也一幕幕从脑海里浮现出来，巴拉克回忆起那个笨手笨脚多嘴的小姑娘艾米莉·坎宁安来。自从他回来后，他的脑海里就不时闪过那个怪女孩的影子。令他费解的是，在他面临这么大压力夜以继日地苦干，动员约菲旅进行补给准备出发的过程中，都没能完全忘掉她。他甚至记得一些琐碎的事情——她细长的手热切飞快地挥动，听到打动她的话后那种突然睁大眼睛的样子，她乱作一团的棕色头发，还有那便宜的大尺寸美国手表——这一切都在激起他的欲望，这是一种青春的欲望，已被他深深地埋在幸福婚姻和父亲身份下十几年了。这个姑娘在外表和魅力上没法和娜哈玛比：她干瘪的地方娜哈玛是性感的，她尖刻的地方娜哈玛是温柔的，她粗鲁无礼的地方娜哈玛是温和并很有女人味的，且无论她有多累，无论她心情有多不好。可不得不承认，这女孩很聪明很伶俐，她的生活圈子完全在犹太人之外，战争打起来人根本顾不上考虑她所处的那个世界，但这个女孩还是顽强地闯入他脑海中且挥之不去，甚至在这里，在西奈的悬崖峭壁和沙丘之间他也常常想起她。看来，也许一个男人无论活到多大岁数都不会不犯蠢，至少他没那定力。

和他先前所担心的一样，在瓦迪·吉迪，深谷的两壁极其狭窄，中间的隘道除了骆驼，军车是无法通过的。他冒着碰到地雷和伏兵的危险，带了一个小队在夜中徒步穿过瓶颈地带进行巡逻后，决定炸开这个地方，因为没时间也没燃油允许他再返回去重新勘察一条去沙姆沙伊赫的路。这次还不是拆毁奶牛棚那样的事，不过那种事他也不得不做。

接到他的紧急报告后，约菲上校火速派出工程兵携带高爆炸药前来爆破。人员来了后迅速作业，随后滚雷般骇人的爆炸声响起来，腾起的火焰照亮夜空，这让巴拉克产生了一种更为荒诞的感觉，好像他生活在《圣经》上所记载的场景中。深红色的光焰闪烁下，可以看见后面主力的大队人马正蜿蜒穿过旱谷，在不断“轰隆……轰隆”的回响中，伴随着哗啦啦的倒塌，浓烟火焰腾起刺鼻呛人的气味，炸飞的石砾堆满了隘道。

大部队赶过来后，他动员所有士兵直接用双手清理碎石，把路铺平，修成一条临时行车道。约菲焦急地走来走去，每一分钟都在吼叫催促。四千只手的力量是巨大的，一眨眼的工夫就已完成。由一辆半履带车和一辆油罐车试行后大部队再次开始前进，巴拉克依然带着他的侦察小队走在前面。在大约走出隘道一英里处，巴拉克的吉普触碰到一颗地雷，火焰爆起，吼叫声中，他和司机被抛了出去，紧接着猛烈的交叉火力在黑暗中胡乱向他们扫射过来。昏迷醒来后，他顾不上包扎伤口，赶紧把自己的人员和车辆重新归拢，然后撤退到后方等待天亮。他寻找的事物出现了：需要空军打击的伏兵，需要工兵排除的地雷。

相比之下，拉斐尔的伞兵营却一路走得很轻松，他们从沙漠中远远绕开了米特拉隘口南下。在一个攻占的机场上，长长的一溜车队正停在那里领取空投下的重武器和弹药。一条路况良好的柏油大马路紧邻深蓝色的苏伊士湾，部队要沿着这条公路南下，像开车兜风一般，起码，堂吉诃德是有车坐的，而且是最前锋部队的最前面一辆吉普，他绝对应受到如此礼遇，他勇救“金鸡”的事迹为他赢得了巨大的赞誉，一向不苟言笑的拉斐尔·埃坦也拍打着他的肩膀表扬他。

车队在深夜拐过西奈最南端，折头向北，朝沙姆进军，到漆黑的凌晨时分，他们在要塞前的峡谷处遭遇了战斗。堂吉诃德的吉普紧挨着拉斐尔·埃坦的指挥车，他听到拉斐尔告诉约菲上校他已经进入无线电覆盖范围，准备开战，一直要打到沙姆沙伊赫。

“不行，不行！我正在进攻北边，”约菲刺耳的声音传来，有些混乱，但要点很明确，“进入敌人南边炮位一英里范围内就不要再前进了！我再说一遍，不准前进！我们不要再像刚刚北部那样再来一场balagan（混战）！”他指的是北部以色列军队发生的一件倒霉的事情，两支装甲旅同时靠近一个目标，结果双方都把对方当成了敌人而互相大打出手。

约菲上校是这场战役里的高级指挥官、旅长，而拉斐尔·埃坦是一名营长，从无线电里传来这样的严厉吼叫，照理他一定要服从的，而且约菲还派一架“派珀幼兽”过来再次重申命令。那架飞机轻飘飘地降落在营部周围一块平坦的沙地上，飞行员跳出机舱，朝拉斐尔的吉普跑来，手里的急件上下翻飞。晨曦中，不远处清晰可见的炮火闪光迅捷猛烈，此起彼伏。堂吉诃德无意中听到拉斐尔和他的副指挥说那份急件，副指挥络腮胡大个子，和拉斐尔一样激进，他说：“哦，以书面形式命令，‘停止前进，最后一遍，不允许前进。’那我们还走吗？”

“当然走了！立刻就走！我们怎么知道在他发出这份急件之后战况又是怎么变化的？”拉斐尔指着远处随着隆隆作响绽出的炮火烈焰，“听起来他打得很艰难。他也许会很高兴见到我们的。”

两人互相看着咧嘴大笑，满是尘土的黄褐色脸上露出森森的白牙。随后整个旅开始朝沙姆沙伊赫发起进攻。

就这样，沙姆的埃军指挥官突然发现他的南北两边都有敌人。经过数小时的激战后，他派出一名使者向火力更猛的约菲方投降。当堂吉诃德的吉普跟着拉斐尔的指挥车开入沙姆沙伊赫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约菲的士兵正在一座堡垒顶上插一面蓝白色大卫星旗。摩西·达扬坐在拉斐尔的车上，为了庆贺沙姆沙伊赫的攻陷，他先坐飞机到半路，再坐指挥车冒险沿着西海岸飞奔过来，途中还穿过一帮帮疯狂逃跑但很轻易就会干掉他的埃军士兵。

“哦，我们又见面了。”堂吉诃德对巴拉克说，他在堡垒的废墟中清除狙击手时意外碰上了巴拉克。地面进攻开始之前，空军就已经把那些堡垒都炸成一堆碎石瓦砾了。埃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四处躺着，有的毫无遮掩地躺在阳光下，有的半埋在乱石堆里，身上仍在慢慢地往外淌血，硝烟还在上空弥漫，一副惨淡的景象，远处，是蓝色大海和红色石头景象的荒凉海港。

“世界真小。”巴拉克说。他的头上和右臂上缠着的绷带，浸出血来。

“你没事吧？”

“还好，碰到颗地雷，没什么大碍。”

“这里的风景可比乔治五世酒店的风景强多了。”堂吉诃德放眼向远处望去，蒂朗海峡中怪石嶙峋的大小岛屿呈现出一片红棕色，像是隆起的紫色海洋。

“品位问题。”

“谁赢了，兹夫？”

“什么谁赢了，战争？这问题问的！去问埃及人吧！”

堂吉诃德指着猎猎作响的旗帜，说：“不是，我是说沙姆比赛——约菲还是拉斐尔？”

巴拉克没有回答。他环视四周，残骸一地，尸体成堆，远处是美丽的风景。早晨两点的时候他吃了一场败仗，面对敌人雨点般的火炮和机关枪攻击，他撤退到了后方，但不管怎样，约菲这边已经努力抢在拉斐尔前面进入了沙姆，但巴拉克认为，没必要那么急迫地去争抢，最重要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伤亡代价来取得目标。不过，当埃及指挥车上竖起白旗后，他的半履带车开进战场同时又没看到拉斐尔的影子时，他还是很兴奋。娜哈玛经常批评他喜欢军事演习和打斗，总是说：“你在那儿游览‘月神公园’呢。”这个牙尖嘴利的女人。

他说：“嗯，堂吉诃德，这要看写这事的人怎么写了。作为一个最诚实的历史学家，我会说双方平局。作为约菲的副指挥，我要坚持说，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打了大胜仗。”

堂吉诃德大笑，眼睛里闪耀出胜利的欣喜光芒跑开了。巴拉克看到不远处拉斐尔、达扬和约菲三人正在热切地交谈，他们脸上也同样露出那种征服者无情的笑容。

但他感觉到，在埃军尸体的景象和气味下，那种打了胜仗的兴奋和激动正在一点点消减。他以前也碰到过这样的景象和气味，在北非和以色列本土战役里都有过，但这次不一样，它们出现的方式很残酷，包含着以死殉国的灵魂飞升和完成任务的崇高意义。这种泄气感那三人没有感受到，或者他们也感受到了，只是在努力压制。也许还因为他们都是以色列本地人吧，他们自长大以来就一直在驱赶阿拉伯人。这让兹夫·巴拉克很困惑，他究竟是一个具有成为未来以色列将军素质的人，还是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个错位了的维也纳犹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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